话音方落,一道青影翩然闪进殿中,立定身形。
但见其面庞清秀,眉眼温和,头戴逍遥巾,足踏麻履,身着一袭朴素青袍,肩头略带雨水湿痕,却丝毫不显狼狈,反透出一股雅致之气。
蔡中豪当即整衣敛容,匆匆步下黄金台座,抱拳作礼:“蒋上修冒雨来访,本将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还请上修宽宥。”
另一侧,蔡中石醉眼猛地一睁,混浊双目精光一闪,便欲起身相迎。
奈何身躯实在臃肿,挣扎两下,竟未能离开锦榻,只得重重坐了回去,喘息不已。
蒋玉良面带和煦笑意,向蔡中豪稽首还礼:“将军客气,小道乃方外之人,从不拘泥虚礼。”
言罢,又转向蔡中石,双手虚按,温言道:“蔡参军身子不便,还请安坐,勿要多礼。”
蔡中石颓然一叹:“朽木枯株,大去之期不远矣,让上修见笑了。”
蒋玉良闻言,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支紫檀葫芦瓶,双手奉上,微微一笑:“瓶中有十枚苦心丹,乃小道新近炼制,去了几味峻烈之药,另添温养之材,虽见效稍缓,然固本培元之效更佳。若按时服之,于身子大有裨益。”
蔡中石大喜,竭力挪动肥硕身躯,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嘶声笑道:“得上修如此神药,蔡某当能再苟活数年!”
蒋玉良正色嘱咐道:“参军气滞血瘀,兼有湿热内蕴,切记不可再服那些虎狼之药,否则虚不受补,反受其害。若能清心寡欲,颐养天和,寿至耄耋之年,当非难事。”
蔡中石手抚紫檀葫芦,开怀笑道:“承上修吉言,蔡某尽力而为。”
蒋玉良转而向蔡中豪微微躬身,语带歉意:“昨日午后,将军遣人召见,彼时小道炼丹正值紧要关窍,火候不能有失,故而未能赴约,还望将军海涵。”
蔡中豪摇了摇头,转身坐回黄金御座,伸手一请,道:“上修且先安坐。”
待蒋玉良于右首坐定,他方沉声言道:“上修当知我子亡故之事。”
蒋玉良叹道:“我方一出关,便闻此噩耗。天意难违,人意难全,请将军节哀。”
蔡中豪瞥向左首位置,却见蔡中石迫不及待地服过苦心丹,已然昏睡过去,此刻鼾声如雷,浑然不知人事。
蒋玉良微笑道:“苦心丹有安神定魄之效,蔡参军一时半刻当醒不过来。将军有话,但讲无妨。”
蔡中豪神色稍缓,和气问道:“失却我儿那枚血丹,单凭本将一己之力,再想凝丹恐要耗费数十载光阴,甚至未必能成。不知上修可有弥补之法?”
他所求者,并非武者的气血极境,而是修道人的金丹大道!
此境一成,无论寿命还是战力,皆远超凡人武道。
他膝下三子,延孝、延德与延美皆有见灵感气之能,若能炼成人丹吞服之,当可于气府中种落灵根,自此获得修道之资。
只可惜,眼见最后一颗人丹即将瓜熟落地,却被顾惟清一剑斩破,以致功败垂成!
蒋玉良沉吟片刻,缓声道:“将军春秋鼎盛,何不多多生养子嗣,再择选一麟儿,完就未竟之功?”
蔡中豪闻言,眼角微微抽搐。
能见灵感气者,本就万中无一。
自获人丹秘法以来,他广纳妻妾,多生多育,膝下子嗣共计三十五人,能得三位灵秀佳儿,已是祖上余泽庇佑,何敢再望天幸?
况且克武局势愈发动荡,未必再有足够时日炼制人丹。
“莫非已别无他法?”蔡中寒声追问。
蒋玉良轻叹一声:“昔日将军嫌弃人丹炼法过于缓慢,寻求加急之术,小道曾直言相告,今日答复仍无异于前,依旧是那八字,‘童男童女,六合血阵’。”
蔡中豪咬牙道:“需多少?”
声音沙哑,如同枭鸣。
蒋玉良淡然一笑:“将军早已知晓,何必再问?”
蔡中豪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需多少?”
蒋玉良平静迎上他凌厉目光,缓缓道:“举城之力。”
蔡中豪面色阴沉,半晌未语,终冷哼一声:“纵使我有心为之,恐上修也无能为力。”
蒋玉良轻笑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蔡中豪心中微动,忽地想起一事,猛地自御座上站起,大步走到蒋玉良身前,俯身低声道:“前往西陵原的几位上修......”
未等蔡中豪将话说完,蒋玉良亦骤然起身,一改先前和善之态,神色凛然。
他神念如潮水般涌出,瞬时笼罩方圆两百余丈,经反复探查,确认并无异状,方肃然言道:“将军切勿再提此事。无论自西陵原取来何物,与你我皆无干系,将军所获报酬,足以抵消那支千人军伍,莫要再起无谓妄念。”
蔡中豪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暗暗冷笑一声,道:“上修误会了,我所指并非此事。”
蒋玉良面色稍缓,恢复温煦笑容,若无其事道:“是小道太过着意,将军莫要见怪。”
他正欲安坐,却听蔡中豪缓缓言道:“杀我儿的凶手,便是自西陵原而来。”
蒋玉良面色又变,登时直起身,吃惊道:“竟有此事?”
蔡中豪为求结丹良方,特地遣奴仆守候于丹房门外。
蒋玉良方一出关,便自蔡氏奴仆处得知蔡延美死讯,只道是灵夏之人所为,未及细问,便匆匆赶来相见。
此刻,他急忙追问:“此人姓甚名谁?是何修为?”
蔡中豪道:“此人名唤顾惟清,出身西陵原明壁城,炼气三重境。”
蒋玉良悚然一惊。
炼气三重境修士自不放在他眼里,可西陵原竟出得此等人物,其师门实力定然非同小可。
盖砚舟一行欲行之事,声势浩大,绝难瞒过顾惟清的师门长辈。
蒋玉良又慌忙问道:“此人何时来的关内?”
蔡中豪沉吟道:“若线报未错,当是数日前。”
蒋玉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算算时日,盖砚舟诸人也该功成圆满,向闵真人复命,却至今迟迟不见踪影。
顾惟清恰于此时入关,时机如此巧合,实在令他心生疑窦。
西陵原比关内荒僻十倍,怎会有人在那里修行?
他费尽心机拦住啸金令箭,又遣两位道兵劫杀甫怀,本以为天衣无缝,岂料竟冒出个顾惟清!
若此人与甫怀道人有所关联,自家身份恐怕早已暴露!
一念至此,蒋玉良眼皮狂跳,不由望向殿外的疾风骤雨,暗忖是否该当机立断,一走了之。
若顾惟清将他身份告知铁正荣,届时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然则丹房中三宝丸即将出炉,此时一走前功尽弃,日后恐再难有丹成机缘。
电光石火间,他已拿定主意,性命要紧。
该做的已然做尽,盖砚舟诸辈成败,实与他无关,即便提前回山门避祸,主事长老也怪罪不得他。
蒋玉良按下心中惊惶,抬起头来,强自镇静:“小道受玄府之命,驻守西极天关,震慑四方不逊!如今将军嗣子遭奸人所害,小道岂能坐视不理?小道这便前去求见铁道友,若得允准,当亲自前往灵夏捉拿顾惟清归案,交由将军处置!”
言罢,大踏步朝殿外行去。
蔡中豪轻喝道:“上修且慢。”
蒋玉良止住脚步,却未转过身。
蔡中豪冷然道:“本将军得知亲子惨死,岂会无动于衷?”
蒋玉良缓缓转过身,面带疑惑。
蔡中豪拾起地上的披风,踱回黄金台座:“我已请托贾上修出手,那顾惟清必死无疑。”
蒋玉良目光闪烁,亦喜亦忧。
蔡中豪坐回御座,将披风裹在身上,斜倚靠背,以手拄颊,阖上双目道:“贾上修的门人胡壬也为顾惟清所杀,贾上修当不会听信顾惟清的胡言乱语。蒋上修无需自乱阵脚,且回丹房看顾炉火,静待佳音便是。”
......
晨曦初露,天将拂晓。
云英小院静谧怡然,唯闻清风穿叶,簌簌轻响。
顾惟清端坐于秀榻之上,虽一夜未眠,却是神清气明,眸若寒星。
他心念微动,已将附着于灵夏仪剑上的阴华金气徐徐炼化。
此气属辛金一脉,与青丝剑中所炼星砂分属同类,柔韧有余而刚猛不足。
但见法力流转,如惊涛涤荡细沙,不过片刻工夫,剑上阴华尽散,重现明光寒芒,映得一室生辉。
随后,顾惟清自袖中取出一只湛青锦囊,正是贾榆所用百宝袋,与其弟子胡壬所持形制一般无二。
顾惟清轻握锦囊于掌心,指间雷芒骤闪,束口应声而开。
神念微转,内藏诸物已一一浮现于心。
贾榆身家颇厚,各类丹药法符,以及宝材玉石几乎充塞其间,尤其以十箱星砂精粹为最,略一掂量,竟有三百余斤!
星砂品相虽不及切玉、青丝二剑,更远逊于灵夏仪剑,可也足以打造上百件神兵利器,若掺入熔炉,用以铸炼兵器甲胄,应能满足一营精锐所需。
这等奇珍,竟弃置于此,实是暴殄天物。
另有凝秀珠两匣,约一百五十余枚,珠色莹润,大小不一,荧荧微光明灭流转,属中下之品。
顾惟清素来不喜身携长物,略作思索,连同湛青锦囊在内,诸物俱已安排好归处。
他稍作调息,待神安气定,复又探手入袖,慎之又慎地以食中二指拈出一张赭黄符箓。
那符箓长约一尺,宽约一寸,上书“玄黄覆身,罡煞镇守”八个沉凝端正的古篆朱文。
字迹略显斑驳,边角更是残损,粗细不均,当是符中法力流散过甚所致。
顾惟清再取出周师所赐金符,两相比较。
一者黯淡萎靡,暮光沉沉;一者金光熠熠,气机勃发。
同为元婴真人所炼法符,高下立判。
顾惟清心中一哂。
自己未免太过苛责刑化良。
周师游历北地之前,此人已止步金丹三重境多年。以此推断,刑化良蕴化道胎,晋境元婴当未满一甲子岁月。
能以元婴一重境修为,封禁一门守御神通,炼成护身符箓,倒也略有薄才。
他却也生出几分好奇,刑化良当年所凝金丹乃是不入流的雾丹,能修至三重境已是异乎寻常,这等劣质庸材,何以能突破元婴之境?
此念一闪即逝,这事与己无关,暂且不必深究。
待来日行至昭明玄府,自有与此人照面的机会。
他虽不至于敢跟元婴真人正面放对,但既已诛杀其亲传弟子,自然要早作防备。
周师不喜背后论人是非,之所以将刑化良之事详尽告知于他,实是此人品行低劣,令人发指,周师生怕他吃亏上当,故而事先言明。
顾惟清翻掌取出寄魂之玉,起指轻轻一叩,玉中已无人声,贾榆神魂愈见淡薄,离消散不远。
身为关内道行最高的几位修士之一,贾榆可谓肩负重任。
顾惟清起初无意赶尽杀绝,奈何其师徒一丘之貉,非要自寻死路,生受这炼魂裂魄之苦,也是咎由自取。
他曾将贾榆与孟烈山相作比较,如今看来,便是不提本命法宝,只论神通法力、心性手段,此人皆远逊孟烈山。
当时他心血来潮,于那两枚凝秀珠上暗施“虚光空月”之术,本想作为一招闲棋。
岂料贾榆忿火中烧,神昏智丧,竟毫无防备,径直将两枚凝秀珠炼化取用。
决战一刻,“虚光空月”之术顿建奇功,贾榆徒有元婴真人赐予的护命神通,却无力施展,终被一剑贯颅。
顾惟清两指捏着一枚下品凝秀珠,轻轻一捻,顿时化作莹莹碎星,浸入寄魂之玉。
暗红圆玉骤然绽出炽烈光芒。
贾榆几近溃散的神魂得此补益,稍稍凝实几分,却如受炮烙之刑,又似在滚油中反复煎熬,魂体滋滋冒出青烟。
忽地,清湛灵机如一瓢冷冽冰水当头浇落,万千寒针一同刺入奇经百脉,剧痛蚀骨灼心,唯有无声哀嚎辗转。
顾惟清凝视着玉中残魂,目光沉静,声若寒霜:“贾道友,我有一事相询,你若能直言无讳,稍后自会给你一个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