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自喧哗纷乱的市集门前仓皇奔离,穿过铁甲森严的铁骑军列,直往栖云渡口而去。
马上之人,与周遭威严肃杀的军伍气象格格不入。
他身着一袭锦绣长袍,肥头大耳,身躯臃肿,满脸油光泛腻,腰间凸起的肚腩,锦袍几乎兜裹不住。
随着战马颠簸,一身肥肉乱颤,腰间锦带紧绷欲裂,口中不时哎呦叫痛,显然极不擅骑乘,行这千百步距离,已如受刑一般。
待奔至栖云渡口,他忙不迭滚鞍下马,双脚甫一沾地,便龇牙咧嘴,一手紧捂后臀,一瘸一拐地向前方挪去。
栖云渡口,大河滔滔,浊浪排空。
河畔静静停驻着一驾四辕马车。
车身玄青,漆质沉厚,四匹乌骓骏马套于辕前。
四根檀木车辕打磨得光滑如镜,辕首错以金银纹饰,末端镶饰青铜,四角垂挂珠玉流苏。
车顶及两侧车壁,以靛青浓墨描绘雄浑山峦,正有一股滔天玄洪自山巅奔涌而下,漫顶覆压,气魄巍然磅礴,直欲破壁而出。
四辕马车前方,一名体格魁壮的武人,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默然守御车驾。
他面目敦厚,身着玄色武服,神色淡漠,如无波古井。
那锦袍胖子强忍臀股酸痛,慢悠悠行至墨服武者的马下,拱手问道:“廖统领,少将军可方便说话?”
廖统领冷硬回道:“少将军方服完药,此刻正在酣睡。”
锦袍胖子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一塌,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可眼前这桩棘手事,拖沓不得,总要解决,他那双精明小眼,滴溜溜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他双手往袖中一抄,嬉笑道:“廖统领,您快去市集门口瞧瞧,您麾下那位雷隆雷队正,正当众耍弄他那条九节铁鞭呢,打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廖忠目光微抬,望向市集方向,若有所思。
雷隆办事干净利落,肃清一座万把人的市集,竟耗费如许时光,显是遇上了棘手之事,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故而稳坐马鞍,纹丝未动。
那锦袍胖子见他无动于衷,脸上笑容一僵,道:“廖统领,您不去前头看看吗?万一雷队正办事不利,少将军怪罪下来,您也难免受些牵累不是?”
廖统领浓眉一皱:“你在威胁我?”
锦袍胖子连连摆手:“哎哟!廖统领,您这话真是折煞小人!我陈流无职无俸,只靠着给少将军端茶递水,讨口饭吃罢了,哪敢威胁您啊!”
“您是知道少将军脾气的,想要的东西,非要得偿所愿不可。少将军若发作起来,不定会生出什么事呢?廖统领,咱们得以大局为重呀。”
廖统领冷冷道:“尔等若真以大局为重,当劝谏少将军早日启程,直入灵夏,面见沈将军。而非在此撺掇少郎君四处游荡,惹是生非!”
陈流满脸委屈:“少将军想做的事,我这当下人的,哪敢置喙?再说了,沈将军德高望重,咱们少将军为他老人家精心备些礼物,也是情理之中,一片孝心嘛。”
“尔等一味纵容少将军,如此下去,必生大祸!”廖统领盯着陈流那张油滑的脸,“我与你父也算有几分情谊,今日便提醒你一事。”
陈流恭敬作揖道:“廖统领当年曾救过家父的命,家父常将此恩挂在嘴边,嘱咐我兄弟二人时时谨记,还报廖统领大德。”
“小人那个不成器的兄长,也是蒙廖统领举荐,才能在单队正手下谋个差事。廖统领既有教诲,小人洗耳恭听。”
廖统领摇头道:“你兄弟能任卯队队副,乃是蔡参军亲自点将,不必记我头上。”
“你平日陪少将军胡闹也就罢了,此番出使灵夏,非同儿戏。我与胡道长身负将军亲命,若因尔等肆意妄为,误了将军大事,届时,你陈氏满门性命难保!”
陈流闻言,心中暗暗嗤笑:“你吓唬谁呢?”
那点小事,少将军早当笑谈告诉我了。
不就是让你跟胡道长瞧瞧沈肃之还剩几年阳寿吗?
少将军持节亲至灵夏,他沈肃之敢不见?
若真不见,便是心中有鬼!
这等事,能有什么波折?
陈流脸上虽恭敬非常,眼底却满是不以为然。
廖统领见他神情,颔首道:“看来你早已得知此事。”
陈流谄笑道:“小人蒙少将军信任,得以在身边侍奉,总能听到些片言只语。”
他心中暗道:“都说廖忠是块榆木疙瘩,除去忠心事主,便是痴迷习武,旁事一概不理。没成想察言观色的本事倒也不浅,可惜不识时务,非要跟蔡中石一伙。”
“那位蔡参军虽是将军胞弟,可将军大人百年之后,克武城终究是少将军的天下!到那时,看你如何自处?”
廖忠道:“你莫要将此事想的太过简单,沈肃之执掌灵夏数十载,老谋深算。你等那点浅薄心思,在他眼中只如儿戏,一眼便可窥破。”
“他不会拿少将军如何,但寻个由头,拿你开刀立威,便是将军也不会保你,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陈流初时还带着几分轻慢,听到后来却是冷汗直冒。
将军大人老来得子,对少将军溺爱到了极致,几乎无所不应,这才养成了少将军蛮横霸道的性子。
陈家世代为蔡氏家臣,他自小伴陪侍少将军,主仆二人在克武城横行无忌,早已习惯成自然。
此番进入灵夏地界,也未能收敛半分。
此刻被廖忠一语点醒,他方知大祸临头。
少将军心血来潮所谋之事,本就没个定性,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
可若沈肃之真拿这些事做文章,少将军自然无惧,他区区一家臣,岂非现成的替罪羔羊?
想到这里,陈流脸色惨白,汗珠自额角滚落,紧张地四下张望,仿佛灵夏军随时会从河滩芦苇丛中杀出。
他牙齿打颤,哆哆嗦嗦道:“既如此,还请廖统领快快出手!请开那位拦路女子,咱们赶紧采买齐备,也好早些启程,如此少将军那边也有了交代,再耽搁下去,真把灵夏军引来,事情可就万难收场了!”
廖忠正在思索对策,闻听此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女子?”
能与雷隆缠斗如此之久者,定是非常之辈,他却未曾想对方竟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姓甚名谁?”
陈流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小人离得远,听得不甚真切,好像是姓杨?”
廖忠心头猛地一沉。
他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望向河心洲那片飞檐斗拱的官署。
若未曾记错,栖云渡护军都尉,正是灵夏杨氏九郎,杨思礼。
那拦路女子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若是寻常江湖客或军士,尚有转圜余地,可一旦招惹上灵夏本地豪族杨氏,事情已难善了。
廖忠长叹一声:“此事我亦无能为力,你速去禀报少将军定夺吧。”
陈流闻言,一张胖脸顿时垮了下来,哭丧道:“廖统领,这本是少将军的主意,依少将军的性子,只会嫌事不够大,定要火上浇油才痛快!”
“廖伯,”陈流情急之下,上前扯住廖忠坐骑的缰绳,哀求道,“廖伯!看在家父当年与您同生共死的份上,求您老拉小侄一把,小侄给您磕头了!”
说罢作势欲跪。
廖忠勒住躁动的马匹,摇头道:“我有军职在身,此刻出手,只会授人以柄。”
见陈流一脸绝望,沉吟片刻,言道:“你速去请胡道长出手,他是玄府修士,身份超然,灵夏城总要卖他三分薄面。”
陈流一听要找胡道长,为难道:“小侄如何能请得动胡道长?”
那位胡道长修为高深,性情倨傲,他平日见了都绕着走,哪敢上前攀谈?
廖忠冷声道:“你往日摇唇鼓舌,在少将军面前何等伶俐?此刻怎这般畏畏缩缩?”
陈流呐呐不敢言,心中叫苦连天。
他这三寸不烂之舌,糊弄糊弄少将军还行,胡道长乃是修士,手段莫测,若去这位面前耍弄口舌,岂非自取其辱?
廖忠道:“你可直言相告,是廖忠请他出手。若能平息此事,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陈流如蒙大赦,躬身应道:“是是是!小侄遵命!”
那位胡道长出身名门,眼高于顶,这一路上,除了少将军能与之说上几句话,其他人一概不理。
陈流回忆着,似乎胡道长对廖忠的态度也颇为和气。
怪哉,不是说修士向来瞧不起武人吗?
此刻再看廖忠,只觉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陈流心中暗暗发誓,待回克武城,定要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谢。
思绪翻腾间,他脑海灵光一闪,突然忆起一事,眼前不正是投桃报李的好机会吗?
他再次凑近马前,神秘兮兮道:“廖伯,小侄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从少将军那处,探听到一件绝密军机!”
言及此处,陈流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一双小眼滴溜溜观察着廖忠神色。
眼下虽有十万火急之事等着去办,他仍不忘借机卖弄,显摆自己消息灵通。
廖忠端坐马上,目视前方滔滔江水,仿佛未闻其言。
陈流讪讪一笑,道:“是单家老大!那厮躲在家中养伤数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伙儿都道他早死了。谁知,嘿!前些日子竟活蹦乱跳地跑来军府,厚着脸皮向将军大人求官做呢。”
他一脸轻蔑:“区区一败军之将,还敢抛头露面,真恬不知耻,可咱们将军大人念旧,心善呐!竟赐了他一个要职!”
再次停顿,期待廖忠追问。
廖忠神色如常,默然不言。
无人搭腔,陈流甚感憋闷,无奈话头已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将军大人金口玉言,将玄洪卫统领一职授予了他!”
此言一出,廖忠身形未动,目光却微微一凝。
陈流见状暗喜,一番口舌总算没有白费,语重心长道:“廖伯,您说单家怎么就不知足呢?单老二、单老四皆已身居队正重职。如今单老大再掌玄洪卫,往后这克武城里,究竟是姓蔡?还是姓单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流惯会搬弄是非,此刻更是滔滔不绝:“玄洪卫何等厉害?那可是将军大人贴身护卫,亲军中的亲军!授予一败军之将,于军心士气,怕也大大不利!”
廖忠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此乃将军钧意。单氏能否任职,自有法度,与我无关。”
陈流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廖忠。
单氏素与蔡中石不睦,这在克武城人尽皆知。
你廖忠既选择与蔡中石一路,玄洪卫统领这等要职易主,怎会与你无关?
身居亲军统领,得闻如此重大人事变动,即便不改换门庭,也必会设法应对。
廖忠竟全不当回事?
陈流心中又急又叹,看来这位廖伯,在权术一道上,还是太过愚钝。
日后少将军掌权,少不得要自己提点帮衬才是。
廖忠见他呆立不动,眉头微皱:“你莫非没有正事可做了吗?”
陈流猛地惊醒,一拍脑门,迭声道:“哎呀!小侄这就去寻胡道长,小侄告辞!”
廖忠沉声叮嘱:“切记,务必息事宁人。”
陈流头也不回,连声应道:“小侄省得!廖伯放心!”
言罢,他提起锦袍下摆,一路小跑着,朝着胡道长车驾奔去。
然而,待陈流气喘吁吁赶到车旁,一番施礼问安,车内却无人应答。
他小心掀开车帘一看,车厢内空空如也,胡道长竟不在其中!
陈流心头一紧,忙问左右护卫。
护卫答曰,胡道长清晨便离车外出,说是去山间采气,至今未归。
陈流一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打转。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一阵沉闷滚雷声,自高天之上隐隐传来。
陈流愕然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团浑黄烟气,滚滚荡荡,自云端疾速飞落。
他当即大喜,知是胡道长采气归来。
然而,脸上喜色刚刚浮起,便瞬间僵住。
那团浑黄烟气并未朝着车驾落来,反而向少将军的四辕马车驰去。
陈流思虑再三,情知事态紧急,若再拖延下去,真把灵夏军引来,那便万事皆休。
如今之计,还得仰仗他这张三寸不烂之舌,方能力挽狂澜!
陈流心一横、脚一跺,飞也似地朝着那辆四辕马车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