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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三回九转,穷形极相

玉华真仙 别夏迎秋 4867 2025-09-13 19:38

  武德坚城高踞于山岗,西北临广袤沼泽,飞鸟难渡;东南接千年乌木林,木坚似铁。

  此城扼守灵夏、克武与锦荣三城交通要冲,形如棱堡,城墙上铁塔高耸,垛口间每二十步便置一具床弩,数百具弩机森然密布。

  然则诡异之处在于,弩锋并非指向城外,却尽皆朝向中央内城。

  内城中央设一高台,台上置一座乌木厚椅,椅上空无一人。

  两位魁伟武将背对高椅,负手肃立,皆身着玄黑武服,腰束革带,足登皂靴,俯视台下演武场。

  左首一人,面如锅底,浓眉如墨,颌下微须,鹰目锐利如电,只单单立在那里,便有迫人威势扑面而来。

  此人乃克武亲军推山营统领,穆琨。

  右首一人,紫面虬髯,鼻直口方,手足粗大,阔背宽腰,身形如山岳巍然,气度端凝沉稳。

  此人乃克武亲军镇海营统领,徐澄。

  台下演武场中,两千劲装军卒赤手空拳,挥斥八极,拳风腿影如飞龙腾蛇,齐整如一。

  人人双目精光暴射,周身气血环裹,蒸腾如焰,只此雄浑气象,便已远胜披甲持锐的禁卫亲军。

  军阵收势,两千精卒气息渐平。

  穆琨目光扫过身后的乌木厚椅,旋即正过身,高声道:“依徐兄之见,这座‘八极血阵’,威能几何?”

  徐澄目视场中,直言不讳:“尚差些火候。”

  穆琨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他似乎心有旁骛,目光再次掠过那张空悬的乌木厚椅。

  徐澄淡声道:“贤弟若久站疲累,不妨坐那椅上歇息片刻。”

  穆琨顿时失笑:“徐兄真会说笑!我只是忧心练兵未成,辜负将军大人的一片心血。”

  他面色一整,言道:“徐兄当知,这两千劲卒日耗之巨,几乎堪比两万正军!些许饷银尚可筹措,然每日所需凝血丹,乃是寻常亲军十倍,此物珍稀,岂是钱粮轻易能换?”

  徐澄未即答言,只凝望着收功后气息渐渐平复、却仍隐隐透出几分躁意的军阵。

  他默然良久,肃声言道:“无论习文修武,从无速成之道。‘八极血阵’乃死战之阵,用以临阵对敌,须慎之又慎。否则一旦阵破,必是全军覆没,你我身为阵首主将,恐连全尸也难留下!”

  穆琨自矜一笑,道:“徐兄何必妄自菲薄?此阵无法抗衡化形大妖,非气不壮、力不足,实因阵理繁复,未能将全军血气炼合如一罢了。”

  “待再打熬数年,士卒们精熟阵理,你我当可各领一军,亲赴万胜河前线,寻只化形大妖,一较短长!”

  他眼中精光闪烁,满怀豪气。

  徐澄看着穆琨面上那自负笑容,心中却未有这般乐观。

  若想炼成足以匹敌化形大妖的军阵,本当自克武全军广筛英锐。

  然将军过于在意门户之见,眼前这两千士卒,仅取自他与穆琨所辖镇海、推山两营,虽也堪称一时之秀,但相比真正首屈一指的精锐,仍有不小差距。

  更何况,将军为求立竿见影之效,自府库拨发大量血药,一味拔苗助长。

  此刻这两千兵卒气血虽如烈火烹油,汹涌澎湃,然在徐澄这等行家眼中,却是根基虚浮,大而不当。

  一旦脱离军阵庇护,与同辈高手公平较技,胜负也只在五五之数,全无气血雄浑者应有的碾压之势。

  徐澄曾数次为军阵隐患上书,恳请面见将军陈情,然而奏疏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纸上谈兵终觉浅,唯有实战,方见真章!”穆琨目光灼灼,朗声笑道,“徐兄,不若寻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来试试这座‘八极血阵’的斤两?”

  徐澄摇了摇头:“此阵如今实力,可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难敌化形大妖,可寻常融血境妖物,只要我等气力尚足,是来多少杀多少。想以外力探出此阵深浅,恐大不易为。”

  穆琨嘴角噙笑:“徐兄想岔了,我指的并非妖物。”

  徐澄却未接话,只静待下文。

  穆琨继续说道:“邓星铭曾经放言,他麾下那一千玄甲血卫,可困杀寻常炼气修士。此人斤两几何,你我心知肚明,也不知怎敢夸此海口?”

  “不过,这倒也提醒了我,一千不成气候的玄甲血卫,都敢向炼气修士叫阵,”他一挥箭袖,豪气干云,“我等操练五载的两营精锐,岂能甘居人下?”

  “前日胡道长护送少将军出使灵夏,途经武德城,曾当众演法‘移灵大手印’,果然气魄非凡!”

  “以我观之,胡道长全力施法时所泄气机,与‘八极血阵’合气之时相差仿佛,正是势均力敌的好对手!若无意外,少将军也合该归返,不如请胡道长与我等......”

  “此事断不可行!”未待穆琨说完,徐澄便即否决,肃声道,“你我镇守武德城,一为防备灵夏,二便是避开修士耳目,隐藏实力。若贸然与修士斗法,岂非自曝其短?”

  穆琨长叹一声:“昭明玄府于我克武城恩德不小,将军何必防备修士如同防贼?此举是否有些杯弓蛇影?”

  徐澄沉声道:“有备无患,总归无错。况且,天下修士并非皆受昭明玄府统御,若有邪修觊觎生事,我等总要有自保手段。”

  穆琨目光扫过前方城垛,哂笑一声:“皆道沈肃之老谋深算,咱们将军也毫不逊色。”

  城垛间有数百具床弩,正森然指向内城中央,他却无半分惧色,盖知此物倒转布置,自有其缘故。

  “那些新制弩箭运来已有时日,床弩既已布设妥当,为何不让儿郎们操练起来?”穆琨抚着颌下短须,突然转了话锋。

  徐澄回道:“那弩箭箭矢乃奇物所制,修道人灵识敏锐,或能有所感应。为免横生枝节,待那胡道人护送少将军归返克武之后,再取出操练不迟。”

  穆琨微微颔首,此也是谨慎之举。

  那些弩箭并非克武城军器监打造,乃是将军花费重金,自渚扬城秘密购得,传闻锐不可当,无坚不摧。

  只待月余后的四城盟会,沈肃之一旦踏入武德城,便休想活着离去!

  想必沈肃之临死前也不敢相信,灵夏呕心沥血建造的武德城,竟成了自家葬身之地。

  不过徐澄之语,却也点醒了他。

  修道人既能对弩箭有所感应,此物当也能克制其等的护体灵光。

  将军如此深谋远虑,布下重重杀局,究竟意欲针对谁人?

  他也知自家根底,以“八极血阵”之力,倾力一战,或能与炼气三重境修士周旋。

  但若对阵筑基上修,无疑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念及此处,一股郁气涌上心头。

  昔年,穆、徐、单、雷四大家族合力推举蔡氏执掌克武权柄,蔡中豪曾立誓许诺,往后镇守将军之位由四家轮执。

  如今却出尔反尔,欲将权柄传于那不成器的蔡延美!

  这也就罢了,若还想借刀杀人,清除异己,那可是打错了算盘。

  穆琨眼中寒光一闪,我四家既能将你捧上去,也自有手段将你拉下来!

  念及此处,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说了半天话,倒真有些乏了。”

  他目光一转,再次落在那张乌木厚椅上,眼中精光闪动,道:“徐兄,当真让我坐这把椅子?”

  徐澄反问道:“有何不妥?”

  穆琨嘿然一笑:“自从数年前,将军巡察至武德,坐过那么一回,当时的镇守统领单弼便不敢再坐,一直虚悬至今。”

  徐澄冷声回应:“单氏倒是对将军忠心无二,一把木椅而已,谁人不能坐!”

  穆琨呵呵一笑,指着那宽大椅面道:“此椅甚阔,坐两人也绰绰有余,不如你我同坐?”

  徐澄瞥了一眼那乌木厚椅,沉声道:“时机未至。”

  穆琨心中有数,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未再有所动作。

  正待二人喝令两千健儿重新操演“八极血阵”之际,南门方向忽地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声浪滚滚,远远波荡而至,脚下高台竟也随之微微震颤。

  徐澄微一皱眉:“听这响动,似有重物猛撞城门?”

  武德城乃灵夏重金营建,四座城门皆以百炼精钢铸就,坚韧无匹,除非化形大妖亲临,否则绝难损毁分毫。

  穆琨略作沉吟,道:“莫非是妖猿来袭?”

  他倒也未显慌乱。

  武德城地处关内腹心,化形大妖尚不敢轻易深入,至多有些离散妖物或飞天鬼枭误撞此地。

  一念及此,他正欲传令辅兵将四方床弩调转归正,以应外敌。

  徐澄却抬手制止:“若妖物攻城,必自北门方向而来。仓促调动,徒乱阵脚,且待卫兵回报。”

  他目光沉凝,望向南门。

  不过片刻,便见两名卫兵步履匆匆自南面奔来。

  其中一人双臂环抱一名锦衣少年,那少年手足软垂,气息奄奄,却仍一路骂声不绝。

  徐澄、穆琨目光触及少年面容,登时心头剧震!

  蔡延美!

  少将军率使节团出使灵夏,即便今日归返,也当有大队车驾仪仗随行,怎会孤身一人返回武德?

  穆琨脚下微动,便要跃下高台查看,却见徐澄身形如岳,岿然不动。

  他心念电转,当即收住脚步,静立原地。

  待卫兵将蔡延美抱上高台,小心翼翼置于台面,蔡延美口中仍骂骂咧咧:“混账东西!手脚轻些!碰掉本将军一根汗毛,灭你满门!”

  那卫兵体魄雄健,身怀九牛二虎之力,此刻抱着蔡延美这几步路,竟已满头大汗,气息微促。

  徐澄目光一扫,沉声道:“此处已无你事,退下吧。”

  那卫兵如蒙大赦,抱拳一礼,匆匆退下高台。

  徐澄凝目细察蔡延美。

  只见他发髻散乱,面如酱紫,鼻青眼肿,一身华贵锦袍污秽不堪,沾满泥泞,狼狈至极。

  脸上青紫淤痕显是方才撞击精钢城门所致,然口鼻间竟无一丝血迹渗出。

  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但仗着日日吞服灵丹妙药,倒也炼就了一身铜皮铁骨。

  至于撞门缘由,徐澄与穆琨目光扫过他胸口檀中穴,便即了然。

  一张色泽黯淡、几近消散的神行符,正贴附其上,残留着微如萤火的暗红光晕。

  蔡延美不通符箓运炼之法,只牢记廖忠嘱咐,一路向东狂奔,待寻到武德城,竟直挺挺地撞上城门。

  幸得神行符玄妙,激发时身轻如羽,不虞踏空失足,否则如他这般横冲直撞,一旦陷入沼泽地,定是尸骨无存。

  饶是如此,神行符施加于肉身上的磅礴巨力,也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震得错位。

  亏得这副金石之躯,竟也未受内伤,只是一路呕吐不止,加上撞门剧痛,此刻蔡延美眼冒金星,连行走之力也无。

  穆琨瞧着这位克武城未来的掌舵人,心中暗自嗤笑,面上却满是关切:“少将军可有哪里不适?”

  蔡延美本想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本将军哪里也不适!”

  可他好歹还残存一丝理智,知晓眼前二人非是廖忠那般全凭父亲提拔的后晋统领可比。

  此二人乃四大元佐统领,身后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当年扶保父亲登临大位,立下汗马功劳,军职世袭罔替。

  纵使其子孙后裔是酒囊饭袋,也不可轻夺官爵。

  况且徐澄、穆琨本身精明强悍,手握重兵,即便自己将来继位,也需倚为臂膀。

  他只得强忍怒火,哎呦数声,伸出一只手臂,静待搀扶。

  等候片刻,见二人毫无动作,他也不敢造次,只得咬紧牙关,强忍周身酸痛,挣扎着翻身坐起。

  这一动,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地一声,秽物喷吐而出。

  徐澄、穆琨二人眉头紧锁,同时后退一步,毫不掩饰面上嫌恶之色。

  此地乃威严肃杀的点将台,此子竟如此轻贱作态,实是对军威的莫大亵渎!

  然而,二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复杂难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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