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来者不善
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下了肚,再加上坐在滚烫的炕上,几个人都觉得从里到外的发热了。
赵慧芳把放在炕桌上的白瓷茶壶续好水,又忍不住的旧话重提,表达感激之情。
“这多亏了大民老姨帮忙才能进被服厂去学徒,要不然我们家两个姑娘还在山上林场干活呢。”
许守业摆摆手笑了,“你们家老弟之前也是没少说这些,这感谢来感谢去的,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实在的,也不是正式的工人职号,就是一个临时的学徒工,一个月才开10多块钱。
然后又给我们家还有他老姨送东西,后来还送了那么多袋特别不好买的奶粉,我之前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说你们,干啥呀这是!
就是凭着大民和你们家大远这么好的关系,也啥礼都不用送啊!”
赵慧芳多少也了解许父的脾气,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笑容更加灿烂的说道,“啥都不送哪能行啊!就算是临时的学徒,人家大民老姨找谁说一声也得踏人情不是。到啥时候都是欠钱好还,欠人情可不好还。”
陆远到了这会儿已经彻底的暖和过来了,见许守业一脸不赞同的表情,还要辩驳,他也笑着抢先一步说道。
“许大爷,我妈说的有道理,钱财好还,人情难还,老姨为了我们以后还得还人情。
而且送的也都是一些吃的,奶粉是给孩子的,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
许守业无奈的说道,“可惜我们酒厂,没有适合姑娘家干的临时工,不然也不用拜托他老姨,我就能给办了。”
许卫民眼睛一亮的指了指陆远,“爸,那有适合大远的活吗?”
一时间,房间里的几个人,神色各异的都齐刷刷的看见了陆远。
而陆远本人却被好哥们的横插一杠突发奇想,搞得哭笑不得。
毕竟刚刚重生的时候上了几个小时的班以后,就决定了这辈子也不上班了,怎么可能为一个区区酒厂的临时工改变主意。
他连忙半真半假的表示,“我暂时哪个单位也不想去,就想隔三差五捕点鱼赚钱,以后有机会一步到位当工人。”
此话一出,原本想要说没问题的许守业,还有觉得在接班问题上亏待了老儿子的陆先进他们都沉默了几秒。
还是许卫民先打破了那份安静,“我觉得大远你这个想法好,去哪个单位当临时工,也得把手续弄齐全了,怪麻烦的,倒不如等等再说。”
陆先进从前就有过一样的想法,现在儿子当众说出来,哪有不支持的道理,“对,耐心的等等。我跟你妈之前就商量过,以后高低也得给你弄个职号当工人,不能家里两个儿子,只有一个接班,另外一个就不管了。”
赵慧芳也郑重的说道,“是啊,不管办这事要花多少钱,咱们家都认掏。”
陆远用的是缓兵之计,哪里能愿意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万一许父认识人多,再加上讲义气热心肠帮忙牵线搭桥可有意思了。
于是,说了一句,“我过年才二十,这事不着急”以后,就很快岔开了话题。
接下来,为了好好招待许家父子,赵慧芳可是下了大力气,把家里的东西都掂量着变成了盘中的菜肴。
外面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东屋里的靠边站桌子也放好了。
只见上面摆着酸菜汆白肉、红烧鲫鱼、酱焖河鱼、林蛙炖土豆、醋溜白菜、豆芽炒肉、大葱炒鸡蛋、糖醋心里美萝卜。
陆先进作为一家之主,笑呵呵的邀请许家父子入席。
“这大冬天的菜啥的太少,也没有整啥硬菜,反正到这就跟到自家一样,敞开了吃好喝好啊。”
许守业指了指饭桌笑道,“老弟,你这就过度谦虚了,这桌上的菜不硬,还啥菜硬啊。我们家过年也就这样,没准还没有弟妹做的色香味俱全呢。”
赵慧芳的厨艺被认可,那自然高兴不已,“可不敢跟你们家嫂子比,我家老小有一回搁你们家吃的,回来以后就好顿夸啊,连夸了好几天。”
陆远也没少去许家吃饭,知道两位母亲的厨艺都各有千秋,但最爱的肯定还是多年吃惯了的饭菜。
不过,现在当然不能那么说。
“是啊,我许大娘是真会做饭,尤其那鸡蛋糕蒸的颤颤巍巍的,滴点香油拌上一碗二米饭或者高粱米饭,可真是太好吃了。”
陆远一下子就夸到了点上,许守业立刻得意的笑了,“那鸡蛋糕确实是弄得好,有的人上我们家喝酒,还点名要吃这个。
不过,我们家大民不太爱吃。上回从你们家吃完鱼回去还说呢,他陆婶太会炖鱼了。”
许卫民跟着附和,“是啊,我陆婶做饭的手艺那是没说的,我老爱吃了。”
赵慧芳马上笑吟吟的招呼着,“大民啊,你爱吃啊就长点筷多吃点。”
“放心吧,陆婶,我是不待装假的。”
许卫民说完,还跟陆远叽咕叽咕眼睛,让陆远都不知道该说这小子什么好了。
因为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会给还没下班回来的陆英姐妹俩单独盛出来一些饭菜,所以他们很快纷纷落座先吃了起来。
除了赵慧芳,陆远他们四个男的还喝上了烫好的白酒。
几杯酒喝下去,两位酒精考验的父亲并没有喝多,倒是越发打开了话匣子。
通常上了岁数的男人喝了酒以后,不是好汉非提当年勇,就是喜欢谈论国家大事。
而关于想当年,之前都谈的差不多了,现在主要侧重于后者。
许卫民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也不时的跟着指点几句江山。
唯有陆远,不参与不评判,只专注的喝酒干饭。
毕竟,他们口中的哪个领导讲话了,哪些风向要有变化,国内国外形势讲的貌似头头是道,也并不太靠谱,很多都是也讹传讹的小道消息。
哪有他亲历过一次的人,对大致的走向知道的更清楚。
但是很多话,陆远肯定不能说出来,尤其还是在这个比较特殊的时候。
赵慧芳不喝酒,早早的吃完先下了桌,去折腾几个搪瓷盆里的豆芽了。
陆远正要扒拉干净碗里的米饭和鱼肉,做第二个吃完的人,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他下意识的看了眼座钟上的时间,“应该是我姐她们回来了。”
然后,也跟许家父子他们一样看向了南窗户。
由于冬天屋里亮着灯,要是没有月亮照亮的话,这样看院里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真切,只知道进来了人。
“应该是。”陆先进说完,又冲着外屋地喊道,“老伴啊,孩子们回来了,你把那饭菜啥的热热吧。”
赵慧芳正在厨房给豆芽弄水,听见动静,诶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却没有急着热菜,而是推门出去了。
结果,却看到回来的不止两个女儿。
身后跟着上午的时候来过家里的王老四的媳妇,还有几日不见的王长海,顿时心里就咯噔一声。
“呀,老四媳妇,长海。你们几个咋碰到一起去了。”
赵慧芳的声音不小,又是特意的提醒屋里的人。
因此,陆远和陆先进迅速地对视一眼,就大概都猜到了有人来者不善。
已经收拾了面前桌面的许家父子先是愣眉愣眼地看着,然后又纷纷出声,“家里这是又来且了。”“那还得再挪挪位置吧。”
陆远连忙制止了他们,“许大爷,大民,你们不用动。”
陆先进也笑着说道,“对。附近的邻居,一会儿看情况现弄都来得及。”
很快,陆英和陆霞先一步的进了屋。
看到坐在桌旁的许家父子,还客气礼貌的打了招呼。
姐弟三人的默契十足,即便不对话,只用眼神交流也沟通无障碍。
陆远从两个姐姐的表情里,也猜出了一点端倪。
紧接着,王母和王长海就被让进了东屋。
当看到家里有客人的时候,正准备当场发难的王母卡了壳。
一路上心急如焚,又差点磨破了嘴皮子的王长海,也是一愣。
“弟妹,长海啊,吃没吃呢?没吃赶紧坐下吃点。”
陆先进主动的张罗了一句以后,赵慧芳也跟着说道,“对,你们既然跟我们家英子她们碰到了,那肯定没吃,快点都坐下。今天我可没少整饭菜,外屋地还有呢。”
陆远一打眼从母子俩的表情反应里也猜测到了大概的情况,但毕竟家里还有旁人在,能晚些时候再说再闹最好。
“是啊,王婶,二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什么都不如吃饭重要。”
王长海最怕的就是母亲不管不顾的当众让恩人一样的陆家人下不来台,急忙用力的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妈,老小说的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而且你之前不就饿了?”
王母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下意识的咽了口吐沫,肚子也立即打配合的咕咕叫了起来,顿时造了一个面红耳赤。
“不了。你们吃,我先带着小二回去一趟,待会再来。”
说完,扭身挣脱了就要走。
结果,赵慧芳又一把拉住了她。
“弟妹,你这是干啥啊,都来家了,哪有空着肚子走的,赶紧坐下吃吧。”
房间里的其他人,除了陆远和许家父子,也都跟着一块劝。
尤其是陆霞,似笑非笑的直接来了一句,“王婶子,你在路上可没少说王长海爱端我们家饭碗,连家都不乐意回,现在来都来了,咋还急着带着他走啊。”
陆远知道,二姐故意的来这么一套就是想用激将法把人留下,免得带着王长海回去再出现岔头,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因此,他沉默的看着王家母子也没有吭声。
王母一向都知道陆家的二女儿比大女儿厉害多了,今天也再次的见识到了。
如果没有别的客人在的话,肯定不会在意家丑外扬,当场就得抖搂出来和质问。
“行,那嫂子我就不客气了。”
“那客气啥,前后院住了这么多年了。”赵慧芳意有所指的说道,“谁不了解谁啥样啊。”
饭桌上,很快增加了几副干净的碗筷。
已经吃完的陆远却下了桌。
他披上了大衣,要去外面上厕所。
许卫民一看,也要跟着一块去。
然而,他们一前一后的出了屋以后,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又有人跟了出来。
王长海内心愧疚的不行,但屋里全是人,说话也不方便。
现在好不容易能有对话的机会,即便身边还有一个人,他也不想错过。
“老小,真的太对不住了!全都是因为我,才给你们家添了那么多麻烦!”
陆远对王长海的遭遇还是挺同情的,但是前提是不要太影响到自家,毕竟父母和姐姐她们开心与否对他很重要。
“二哥,你也不用说对不住。还是先讲讲怎么回事吧,你家婶子在哪儿找到的你?看那意思,有点儿想要兴师问罪?”
王长海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卫民,有些欲言又止。
陆远了解好哥们很喜欢吃瓜看热闹,但嘴还是挺严的,于是说道,“没关系,大民不是外人。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许卫民闻言,悄悄的挺起了胸膛,站得更加笔直了。
王长海也没有啰嗦,直接长话短说。
“别提了。要不然我妈也不能知道我在哪,都是那个老陈太太去我们家挑拨了一通!
完了,去林业局的小市场把我抓到了,幸好鱼都卖的差不多了,大志帮忙收拾的摊子。”
一听老陈太太,陆远瞬间就想明白了关节所在。
陈家人也许是早就听说了卖鱼的事,但因为不是自家人去卖,想要打击报复也不太好下手,只好另辟蹊径。
如果王家和他们家闹的不可开交,那老陈家就可以拍手称快了。
他冷笑一声说道,“这老太太还挺能蹦哒。二哥,你想怎么解决跟家里的事?”
王长海苦着脸,“事到如今,我就想着把你们家摘出来,完了让我咋地都行,甚至回山上林场干活都行。”
“摘估计是摘不出来了,早已经搅和到一块儿了。”
陆远顿了顿,提了一个小建议,“我看婶子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反正不论是回林场干活还是卖鱼,无非都是为了钱嘛。”
王长海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老小,还是你聪明。”
陆远扯动嘴角淡淡一笑,“聪明谈不上,只是知道一点对症下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