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赶到了被服厂大门外的时候，距离下班还有几分钟了。

　　单脚支地的跨坐在车子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一下午忙忙叨叨的不得闲，又从林业局和市里往返一个来回，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

　　幸好事情都办的很顺利，他也踩着点提前到了，也能少费一些唇舌。

　　不然，肯定要被盘问一番。

　　很快，下班铃响了。

　　一些提前就做好准备的人们，像是开闸放水一样的冲了出来。

　　姐妹俩随着人流推着车子走在了后面，一看到弟弟的身影，就纷纷加快了脚步。

　　他们之间还有几米距离的时候，陆霞就心情非常急切的追问，“老小，后来咋样了？那两口子没再整事吧？”

　　陆英也几乎是一样的心情，紧跟着开口道，“是啊，我跟你二姐这一天上班都惦记是回事。爸妈有没有被气个好歹啊？”

　　陆远眉眼含笑的看着两个姐姐，也没有卖关子，言简意赅的把情况说了说，“……后来他们走了，看热闹的也就散了。放心吧，咱爸咱妈心大着呢。

　　而且，妈私下里还跟我说，其实看到那两口子往一起打，里子面子都丢了，名声也坏了，还觉得挺解气的。”

　　陆霞立刻开心的笑了。

　　然后冲着陆英说道，“大姐，这回你能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吧。我就说闹成这样，咱们家占理，还不用动一根手指头看他们狗咬狗多解气啊。爸妈才不会被气坏了呢。”

　　陆英嗯了一声，悬在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能挪开了，但表情依然难掩复杂。

　　“可要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也不会惹出这么多闹心事，让你们也跟着操心生气。

　　早知道，之前有人给介绍的对象，我不那么挑剔好了，也不会拖到了这个岁数快成老姑娘了。”

　　陆远本来在笑着，闻言立刻神色一整，颇有些严肃的说道，“大姐，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买菜还得挑挑拣拣呢，更何况是结婚嫁人，关系你一辈子的幸福的事情。

　　不好好挑一挑万一嫁错人，比在家老姑娘可要凄惨多了。

　　你以为到那时爸妈还有我跟二姐，我们就不跟着操心生气了吗？恐怕要闹心百倍！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所以与其那样，宁愿当老姑娘睁大眼睛仔细挑选，也不能稀里糊涂的将就结婚。”

　　上一世，陆远又不是没有狠狠的修理过前大姐夫，打的对方满地找牙磕头认错。

　　但，那又如何呢。

　　孩子已经生了，又塞不回去。

　　大姐本来就善良心软，加上不想让孩子小小年纪就没有完整的家，愣是委屈自己直到退休以后才终于下了狠心把婚离了。

　　可惜，大半辈子也过去了，还落了一身的病。

　　晚年生活也在求医问药和病痛折磨中度过了。

　　陆霞也没有了笑模样，附和道，“老小说的对！那买菜还得好好挑挑呢，更何况是嫁人。到时你成人家人了，娘家人再厉害给撑腰，寻常日子还不是要你自己过。

　　所以，你要再说这样破罐子破摔的丧气话，我们可真要生气了！”

　　弟弟妹妹在寒风中的这些掷地有声的话，让陆英的眼窝发热鼻子发酸，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也迸发出来。

　　她用力的点了点头，哽咽的说道，“好，我答应你们，再也不这样想了！”

　　“这还差不多。”陆霞说着，也用棉手套蹭了蹭眼角。

　　陆远不想看到姐姐们哭，故意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瓶雅霜雪花膏转移注意力，“喏，给你们和妈买的。”

　　陆霞激动的哎呀一声，“雅霜！老小，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那是。这回不用舍不得，使劲往脸上抹。”陆远下巴轻扬，“等以后用完了，我还会给你们买的。”

　　陆霞接过了盒子以后，下意识的凑到了鼻端闻了闻，“有这话就行了，可不用回回都让你买。”

　　陆英也跟着妹妹一起看，笑意爬上了发红的眼睛，“对，你的零花钱还是留着给自己你买点啥吧。”

　　陆远心道，爱美果然是女人的天性。

　　无论年龄如何增长，轻易也不会改变。

　　同时庆幸心血来潮的买了雪花膏，刚好能用来哄人。

　　“那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等到姐弟三人骑着两辆自行车，一路聊着天回到家的时候，赵慧芳他们已经做好了饭菜。

　　屋子烧得热热呼呼的，一进门都热气扑脸。

　　陆远没有急着洗手吃饭，而是在屋里打了转，观察完父母没有异样以后，才放心的先去了隔壁还自行车。

　　孔老太太家，此刻也正在吃饭。

　　陆远扫了一眼炕桌上，发现伙食标准真的很一般了。

　　大碴粥和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盆白菜炖豆腐和炒土豆片，估计不太舍得放油，清汤寡水的瞧着就没有食欲。

　　已经下班放学回来的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子孙女们，对陆远比从前还要热情，还极力的让了让跟着一起吃点。

　　陆远当然明白这增加的热情度，跟发豆芽的事情有关。

　　毕竟这年头除了通过正常上班赚工资，能够守家带地的搞点副业赚钱太不容易了。

　　如果真的能干成了干长了，无疑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陆远婉拒了吃饭的邀请，也没有多待就告辞离开。

　　老孔太太腿脚不好也想要送一送，被他硬给拦了下来。

　　但是，孔家的儿子儿媳妇愣是把陆远送到了大门外。

　　直到看着他进了隔壁的大门，才转身回了自家的院子。

　　而陆远这回一进屋，就闻到在食物香气中夹杂的一股好闻的香味。

　　他边往东屋走边说道，“这雪花膏这么香。”

　　赵慧芳在屋里对着镜子拍着脸，“嗯呐，确实挺香。还是我老儿子会买，舍得买。”

　　陆英和陆霞也都在各自的拍拍打打促进吸收，纷纷附和，“是啊，比友谊贵。””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更滋润呢。”

　　陆远瞅着喜笑颜开的娘仨，也跟着高兴，快速的摘帽子脱大衣然后挂上。

　　陆先进忍不住在一旁吐槽，“老小，你妈还有你姐姐她们可真行啊，大晚上的为了你给买的雪花膏，一个个的特意都把脸给洗了，好家伙，这一顿抹啊，跟糊墙似的，左一层又一层。”

　　陆远听到最后，差点笑出声。

　　因为，他一瞬间就想到了赵本山老师的一个小品里也有过相同的台词。

　　没想到，父亲不经意间的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赵慧芳心情不错的瞪了陆先进一眼，“你要是眼气了你就说，又不是不让你抹。来，我这手上还有点，让你也年轻年轻香喷喷一把。”

　　陆先进连忙一面躲闪，一面笑呵呵的说道，“我这老木卡尺眼的还抹啥啊，再说哪有大老爷们儿抹雪花膏的！快别闹了，孩子们还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呗，从小到大还少看了。谁让你在那埋汰我们了，今天非得给你抹上。”

　　赵慧芳说话间，到底还是成功了。

　　陆先进搓了搓右脸，呲牙咧嘴的张罗着，“吃饭了，赶紧吃饭，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陆远和两个姐姐都笑看着父母俩的互动，简直乐不可支。

　　等到全家人都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边吃边聊的时候，依旧没有扫兴的去提起陈家的人和事，倒是说起了明天的安排。

　　林区这边一般都是月初拿着粮本去粮食局买粮。

　　赶上年节的人多的话，就得早早的去排队。

　　最近，因为陆远他们凿冰窟窿捕鱼卖，还有在黑市买了好几次的细粮和肉。

　　家里人肚子里有了油水，他们也不像从前那么能吃了，更没有像以往那样没等吃到月底就剩不了多少了，所以也就没有着急去凑那个热闹。

　　但按照每人每月定量的商品粮也不能一直不去买回来，尤其民谚有云过了腊八就是年，一些过年时候要吃的吃食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了。

　　因此，大家很快商量好了明天父子俩起早去买粮，之后再找地方凿冰窟窿下网的事。

　　于是，当天晚上，陆远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也没有在空间里待太久，就挥别了围着他撒娇的大黄和三只黏人的小狗，早早的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睡觉。

　　睡得早，自然醒的也早。

　　大概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醒来的陆远，就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烧炉子和舀水的动静。

　　他揉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了。

　　大冬天住平房，住火就凉，早起的时候穿衣服绝对是一场考验。

　　幸好，经验丰富的陆远，早早的就把棉裤棉袄压在了炕头的褥子底下，现在拽出来还戴着温度。

　　等到他把棉袄棉裤都穿完，穿鞋下了地，打开屋门的插销，推门出去。

　　外屋地的陆先进和赵慧芳，都齐刷刷的看着他笑了，然后压低声音出声。

　　“你个臭小子，天天晚上睡觉还插啥门啊。”

　　“是呢。都是自家人，在那防谁呢。”

　　陆远有些无奈的蹭了蹭鼻子，当然不可能暴露空间的秘密，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过年都二十了，也是大小伙子了，那肯定不能让我妈还有我姐她们随意的进我屋了。”

　　陆先进和赵慧芳对视了一眼，都是过来人，有些话也不用说的太明白就能懂。

　　后者表情明显有点不自然了，前者倒是吐槽了一句，“那之前还在一个屋住呢，也没看你这么讲究。”

　　陆远嘿嘿的笑了，“那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吗。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不跟你们说了，我得先去厕所了。”

　　等他出屋以后，赵慧芳才小声感慨道，“咱们老小确实大了，也该相亲找对象了。要是搁农村，都要当爹了。”

　　陆先进用抹布擦了擦手，赞同的说道，“是啊，农村十八就结婚生孩子了，也就是在林区这边，提倡晚婚晚育。那等过阵子，找靠谱的媒婆说说吧。”

　　赵慧芳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轻叹一声说道，“你光说找，到底哪个媒婆能靠谱啊，要是行的话，英子也不至于……”

　　这时，东屋里传来了一些响动。

　　两人吓得赶紧结束了对话。

　　陆先进竖起耳朵听动静，赵慧芳悄悄的到了门边，撩开门帘的一角往里看，确定大女儿跟二女儿一样睡着呢，才拍了拍心口。

　　晚些时候，爷俩先吃完了特意给他们做的土豆条疙瘩汤，就穿戴好带着粮本还有面口袋和油桶出发了。

　　路上，陆远一边跟父亲闲聊一边走神的想，遥想自己距离上一次领粮，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现在重来一次，感觉还挺有意思。

　　今天已经是腊月初五了，天气更加的寒冷，尤其是天还没有亮的时候，除了冷冽的寒风呼啸，还有被吹起的雪粒子直往脸上身上打。

　　不过，爷俩都穿着外面挂了一层黑面料的羊皮袄，还有大棉袄棉裤和厚棉鞋，御寒的效果还可以。

　　只是露在外面的眼睛，有些遭罪，要承受风雪严寒的打击，还没有到粮食局的时候，眼睫毛就挂上了小冰珠，帽子围脖上也结了一层白霜。

　　看到粮食局的大门外已经排了一些队伍，父子俩并不是最早到的，陆先进开口道，“这都3号了，还这么多人。我以为都买的差不多了呢。”

　　陆远把围脖往下拽了拽，更加方便的呼吸了一口冷冽又清新的空气，“没准儿人家都跟咱们想的一样呢，打算错过了人最多的时候再来。”

　　“很有可能啊。”陆先进目露追忆之色的说道，“现在又不像是六十年代那会儿，我记得当时不够用，从外省调运，还下调了口粮标准，每月每人按25斤给，完了每次只能领7天的，一个月得跑四次粮食局。”

　　陆远并不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起过去的事情了，但依然听得津津有味，“那幸亏到林区这边了，不然哪能领到粮食了。”

　　陆先进感慨万千的点头，“那当然了。要是在农村的话，不光得下地干农活，你还得交呢，饿得狼哇的真是吃不上饭啊。

　　你爸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跑来这边爬冰卧雪当盲流，然后咱们安家落户吃上商品粮了。”

　　父子俩说话聊天都是正常的音量，也没有避讳谁的意思。

　　结果，陆先进话音刚落，队伍里就有人接了茬。

　　“是啊。要不怎么说人生的选择很重要。”

　　陆远立刻循声看过去，一看露出了半张脸的男人，竟然是许卫民的父亲，不由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