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草芥与青山
高台彻底垮塌。林野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根横梁,却见张大柱像只老猴子似的在坠落的杂物间灵活穿梭,居然还不忘抢救他那堆破烂阵法。
“砰!”
两人灰头土脸地摔在药圃里。张大柱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册子,笑出猪叫声。
“成了!”老头突然大笑,“第七十四号月华聚灵阵,老夫终于要成了!”
林野:“……”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把神农鼎的秘密说出来。
“长老,弟子先告退了。”林野转身就走,这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等等!”张大柱突然叫住他,难得正经起来,“小子,凡人如草芥,你帮不了那些凡人,就像你走路时会在意那些地上的蝼蚁吗?”
林野回头:“怎么说?”
张大柱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捡起半截断裂的竹片,在泥地上胡乱划拉着:“你当宗门弟子为何都往主峰挤?山下那千八百个佃户村,在宗门图录上连个墨点都算不上。”他指尖沾着灵泉,画出歪歪扭扭的阵法纹路,水珠渗进泥土时,几株被月华灼伤的灵草竟颤巍巍舒展开叶片。
“前些时日司农殿清点灵田,”他头也不抬,声音混着泥土腥气,“管事们算亩产时,可曾算过佃户们饿死了几个?”
林野盯着泥地上渐渐模糊的水痕,想起当灵农的日子,那些土黄色的面孔在记忆里晃荡,竟与药圃里被榨干的灵石叠在一起。
“老夫年轻时,”张大柱突然笑起来,“见到有个灵农跪在田埂上求管事,说他儿子快被灵田边的赤练蛇吞了。你猜那管事怎么着?”他用竹片戳了戳一株半死的剑心草,“那管事算准了那蛇正在吞咽,动静太大,灵气波动会影响旁边三垄灵稻的结露量,硬是让他跪到蛇吞完崽子才去赶。”
夜风卷过药圃,带着灵植腐败的酸气。
林野忽然觉得,这满圃的灵药与山下的饿殍,在修士眼里,或许真的没什么分别,不过是该浇水的、该除虫的、该任其枯萎的物件罢了。
“你想救那些草芥?”张大柱终于抬起头,月光穿过他乱蓬蓬的头发,在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可你知道玄黄界有多少仙山宗门?每座山脚下又有多少个丙字村?”他晃了晃手里的破册子,“老夫研究月华阵,至少能让灵草多活三日……你去管凡人死活,不过是让他们多受几日风霜。”
张大柱的话像一把钝刀,剖开的不是热血,而是某种更隐晦的痛,凡人的命,在修士眼里,确实连灵稻的结露量都不如。
“长老,你说得对。”林野忽然笑了,“玄黄界仙山无数,每座山下都有无数个丙字村,凡人如草芥,风吹又生,死了也没人在意。”
“可草芥烧不尽,风霜吹又生。”
张大柱一愣。
林野指向那株舒展叶片的灵草:“长老研究月华阵,是为了让灵植蜕变。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渐低,“那些被你当作失败品丢弃的枯草,或许才是真正适应了风霜的活物?”
月光下,那株灵草的叶片边缘泛着焦黄,却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张大柱呼吸急促,猛地扑向那株草,浑浊的老眼几乎贴到叶片上:“不可能!明明已经……”
“死了?”
林野蹲下身,指尖轻触草叶,“可它还在呼吸。”
就像山下那些被视作蝼蚁的凡人,饿得皮包骨头,却仍会在清晨的田埂上,对着朝阳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张大柱身形一颤。他一生痴迷灵植培育,却从未想过,真正的“蜕变”,或许不是变得更完美,而是学会在绝境中活下去。
“小子……”他嗓音沙哑,“你究竟想做什么?”
林野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轻声道:
“我想让草芥,长成青山。”
夜风骤烈。
张大柱突然狂笑起来,“疯子!可老夫喜欢!”
林野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长老误会了,弟子哪有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他弯腰拾起一块碎裂的灵石,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面,“不过是看上了丙字村那千亩灵田罢了。”
张大柱浑浊的老眼眯起:“哦?”
“你想啊,”林野淡淡一笑,“若能将整个村子握在手里,种什么、怎么种,不都是弟子说了算?”他做了个收割的手势,“即便是草芥,若能长成灵植,也能换成灵石。”
“放屁!”
张大柱嗤笑,“当老夫三岁孩童?那破村子年产出不过千石灵谷,值得?”
“值不值得,”林野抛了抛手中灵石,“重要的是,若每亩能多收数百斤灵米,长老觉得,司农殿那些管事是愿意为了几百灵石的贪墨骂骂咧咧,还是愿意为了上千灵石的进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头搓着手,喉结滚动:“你能保证亩产翻番?”
“能不能保证,得看这千亩地归谁管。”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长老若肯在司农殿走动走动,让我接下丙字村的管事之位,日后少不了给你老灵石搞研究挥霍。”
张大柱正色道:“小子,你以为司农殿是你家后院?青阳那厮虽欠我人情,可王家的爪子也伸在灵田管事的肥差上。”他指了指药圃深处一株用灵玉滋养的墨色奇草,“前年老夫想争一块二品药圃,把王家的狗腿子打断三根肋骨,现在那狗东西还在司农殿管着账目。”
林野望着那株泛着幽光的奇草,想起王腾眉心的赤金鸟纹:“王家这么横?”
“横?”张大柱将竹片插进泥土,“王家老祖是正阳宗开派元勋,现在宗主见了王家老祖都得客客气气。你杀了王大胆,王腾又放话要你的命,这时候去抢王家嘴边的肉?”他揶揄道:“小子,别以为有慕容家的丫头护着就能无法无天,烈阳真人再厉害,也犯不着为了你跟王家撕破脸。”
林野望着远处剑坪方向慕容麻衣练剑时亮起的寒芒,忽然笑了:“长老,您说这剑心草被月华滋养后,剑气会更锋利吗?”
张大柱一愣:“自然,不然老夫费这么大劲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