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护城河的水不再澄澈,草木虽败,但也努力在夹缝里求生存。
白瑜娑终于在中军帐摔碎了最后一个粮罐,陶罐里滚出的不是粟米,而是掺着观音土的麦麸球,在羊毛毡上砸出细小的粉尘。
这是他的近两万大军今日的全部口粮,早在一月前,他和郭逸就彻底决裂了。
郭逸终是留了一份怜悯,飞书劝其撤军,但白瑜娑不仅未听劝,还出言威胁郭逸若其不能为自己所用,突厥三十万铁骑来时,便是大家葬身之日。
无奈之下,郭逸以雷霆手段在所治领土上,清洗了白瑜娑的亲信,凡涉城防皆用自己人。
自此也断了继续给郭逸运送粮草,张绪也在他们决裂前回到了平高县城。
白瑜娑看着这样的粮食,一时间百味杂陈。
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那是士兵们啃食带刺的蒺藜草后,肠胃被划破的征兆。
“义首,驼队还没到吗?”裘万的脸颊凹得能看见颧骨,眼窝周围蒙着青黑,如今说话都少了几分中气。
“昨日又有三百人偷跑,被抓住的全钉在拒马桩上了...可剩下的人,连举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白瑜娑盯着地图上褪色的“雍城”二字,指甲在“粮”字上抠出个洞。
城外的拒马桩早已被拆去烧火,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初春的暖风掠过,腐臭味能飘到城楼上。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夸下的海口:“让窦琎尝尝被狼围困的滋味”,此刻却觉得,被困住的分明是自己这头饿狼。
“去把那些贱民的脚踝筋挑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碎的砂石,“省得他们跑。再把老弱病残的口粮停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给弟兄们留口肉。”
帐内无人应答,只有负责记录的文书手一抖,墨点在竹简上晕开,像极了昨日冻死在粮仓外的孩童尸体。
城楼上,窦琎用木棍拨弄着灶里的草根,浓烟呛得他直咳嗽。身旁的小校捧着陶碗,碗底沉着几粒发霉的豆子:“太守,百姓们把树皮都扒光了...”
话音未落,城墙下忽然传来惨叫,是白牧军又在用投石机抛射尸体,企图用疫病逼降。
“告诉百姓,”窦琎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把尸体烧了,灰埋到城南人稀处。
再把我的战马杀了,熬汤分给伤兵。”小校猛地抬头,看见窦琎腰间的玉带已换成麻绳,官服下摆撕成了绷带,“大人,那可是您的坐骑‘黑云’...”
“黑云能救人吗?”窦琎抓起案上的密信,“再撑几日,郭军师的援兵就到了。”
城下的白牧军大营里,士兵们正围着一堆篝火争抢鼠肉。
一个老兵用刀尖挑着半只老鼠,老鼠皮毛还在冒烟:“听说义首把自己的战马杀了,给亲卫分肉?”
“狗屁!”对面的士兵往火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亲眼看见他偷偷煮了个百姓孩子,那肉香...啧啧。”
“闭嘴!”伍长挥拳砸在说话者脸上,却不小心碰翻了火上的陶罐。
滚烫的汤泼在他溃烂的腿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趴在地上舔舐泥土里的汤汁。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众人盯着他蠕动的喉咙,眼里泛着绿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他撕碎。
城墙上,十六岁的李柱靠着女墙打盹,怀里抱着的石球滚到脚边。
他梦见母亲在灶台前烙饼,金黄的饼子冒着热气,可当他伸手去拿时,饼子突然变成了白瑜娑的狼头旗。
他猛地惊醒,发现怀里抱着的不是石球,而是死去的王二柱的头颅——老人的眼睛还睁着,眼角挂着冰碴。
“柱儿,”隔壁垛口传来沙哑的呼唤,是同村的张叔,“等打完这仗,你娶我家妮儿吧...她家还有半袋陈米,藏在地窖里...”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穿透张叔的咽喉。
李柱看着他缓缓滑坐在地,手里还紧攥着写给女儿的婚书,墨迹被鲜血晕开,成了团模糊的红。
深夜,白瑜娑独自登上瞭望台。
月光照在大地上,他看见有人影,不是士兵,是百姓。
他们用布条缠着干瘪的肚子,手里握着农具、菜刀,甚至是削尖的木棍。
忽然,不知谁起了个头,城上响起断断续续的歌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歌声像针一样扎进白瑜娑的耳膜。
他摸向腰间的龟兹匕首,却发现刀柄上的迦陵频伽纹路已被啃得模糊。
那是他昨日为了充饥,咬着木雕图腾硬生生磨下的碎屑。
远处传来狼嚎,不是他的狼头旗,是真的饿狼,在啃食营外的尸体。
视眼模糊里想起自己也曾真心想要个和平乐土,可如今……
“义首!”裘万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粮...粮草到了!”白瑜娑猛地转身,却见裘万怀里抱着的不是粮袋,而是半块带毛的马肉。
“是从您的坐骑‘踏雪’身上割的...”裘万涕泪横流,“剩下的弟兄们说,要给您留条腿...”白瑜娑盯着马肉,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初到雍城时,踏雪马踏碎护城河的薄冰,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像碎钻。
此刻,那些碎钻般的水花早已不再干净,而他的两万大军,正像这冰面下的游鱼,渐渐失去最后一丝生气。
城楼上,窦琎望着白牧军大营里此起彼伏的火光,知道那是士兵们在焚烧同伴的尸体。
他摸出怀中的家书,妻子最后的字迹已被泪水洇开:“城中树皮皆尽,儿已饿死三日...”
他咬碎牙,将信纸塞进灶膛,看它化作灰烬,就像这三个月来逝去的无数生命。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掠过狼头旗时,白瑜娑看见城墙上竖起了新的木牌,上面用血写着:“有本事,就踩着我们的骨头进来!”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早已疼得麻木,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终于听懂了城上百姓的歌声。
那不是求饶,是诅咒,是用最后一口气唱出的、对狼族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