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秦岭的深山里，已经走了三天。

　　他们所带的干粮，在省吃俭用下，也已见了底。所有人都面带饥色，步履蹒跚。好在苏文兑换的生存技能包派上了用场，他总能找到一些被大雪覆盖的、可以果腹的根茎，或是领着众人寻到未被冰封的山泉。

　　这让他在这支队伍里的地位，变得愈发微妙。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懂兵法”的怪童，更成了关乎众人肚皮的“活地图”。

　　这日午后，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竟有炊烟袅袅升起。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以为是遇到了山中的村落。

　　然而，当他们走近时，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不是村落，而是一个临时的窝棚区。数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像一群被惊扰的野兽，警惕地望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他们是流民，是被战火从家园里赶出来，在这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的可怜人。

　　一股馊臭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队伍里的几位夫人下意识地用丝帕掩住了口鼻，眼中满是嫌恶。

　　“绕开他们走。”云曦的父亲，御史中丞云敬，靠在马车里，虚弱地吩咐道，“这些流民，最易生乱，莫要招惹。”

　　凌不言的亲卫们也抽出了横刀，护在队伍周围，如临大敌。在他们看来，这些饥饿的流民，与山中的豺狼无异。

　　凌不言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知道云敬说的是对的，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不必要的仁慈，都可能给自己的队伍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而空洞的脸，看到一个母亲正将自己干瘪的乳头塞进早已哭不出声的婴儿嘴里时，这位少年将军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些人，曾也是大炎的子民啊。

　　就在众人准备绕行之际，苏文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死死地盯着莺儿手中那半块舍不得吃的麦饼，喉结上下滚动，那眼神，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苏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走到莺儿身边，拿过那半块麦饼，又从自己的包裹里，摸出了仅剩的两块。然后，他缓步向那群流民走去。

　　“公子，危险！”莺儿惊呼。

　　凌不言也脸色一变，伸手便要去拦他。

　　“凌将军，”苏文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们带的粮食不多，救不了他们所有人。但至少，可以给他们一点希望，还有……一点消息。”

　　他走到流民面前，那些人畏缩着向后退去。苏文没有再靠近，他将三块麦饼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我们是从长安来的，要去汉中。官府的大军，很快就会打回来。大家若是想活命，就不要再往北走了，往南，去汉中，兴许还有条活路。”

　　说完，他便转身退了回来。

　　那个吞咽着口水的小男孩，在家人的催促下，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把抓起一块麦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其余的流民，也骚动起来。他们看着那剩下的两块麦饼，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凌不言看着苏文，眼神复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孩子，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给出的，不仅仅是三块饼，更是一个方向，一个活下去的念头。对于这些已经绝望的人来说，后者远比前者重要。

　　“你就不怕他们冲上来抢我们？”凌不言低声问道。

　　苏文摇了摇头：“不会。他们已经饿了太久，失去了冲击成建制队伍的勇气。而且，我已经告诉了他们我们的身份，他们会怕我们是官军。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最重要的是，我告诉他们，往南有活路。他们的目标，就不会再是我们，而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汉中’。”

　　这是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却又包裹在一层温情的善意之下。

　　凌不言久久无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十岁的孩子了。他身上，似乎同时住着一个悲天悯人的圣人，和一个洞悉人性的魔鬼。

　　队伍继续前行，没有人再去指责苏文的“擅作主张”。

　　云曦默默地走到苏文身边，将自己的小手，塞进了他的掌心。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算计，她只知道，她的苏文哥哥，做了一件她认为正确的事。

　　手心传来的温暖，让苏文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山坳时，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军爷……前面的山口，去不得啊……”

　　苏文回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流民，正拄着一根木棍，挣扎着向他们喊道。

　　“那里……那里是黑风口，前几日，有一队官兵，全都……全都死在了那里！尸骨，堆得跟山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