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破晓
那夜之后,凌不言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抱怨,也不再愤怒,只是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练兵之中。每日里天还未亮,他便已起身,在军营里与那些士兵们一同操练。他不再强求所有人都达到羽林卫的标准,开始因材施教。
他将那些身强力壮的编入重甲步兵营,将那些身手灵活的编入斥候营,甚至将那些胆小怕事却有一手好厨艺的都编入了伙夫营。
他在用一种苏文教给他的、更“接地气”的方式,去打磨这支属于他自己的军队。而那个由宦官鱼朝恩派来的监军对他的一切行为都冷眼旁观,不置可否。他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凌不言犯错的那一天。
……
而苏文也开始了他新的布局。他知道,光靠“新安里”这点力量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盟友。
于是,他派出了两路人马。
一路是阿蛮。
他让她带着那块“玄鸟卫”的腰牌和一份由他亲手绘制的“蒸汽机”简易图纸,悄悄地潜回了北方。他给她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些还潜伏在北方的“玄鸟卫”的残余势力,然后告诉他们,建南王的血脉还活在世上,也告诉他们,他能给他们一个足以让整个“玄鸟卫”重现昔日荣光的未来。
另一路则是郭宸。
他让这位独臂将军带着那面“玄甲虎符”和一份由太子亲笔书写的密诏,去往了南疆。那里驻扎着大炎王朝战斗力最强的一支边军——南疆军。而南疆军的统帅“镇南王”段正明,曾是建南王麾下最受器重的一员猛将!
苏文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一盘以整个大炎王朝为棋盘的棋。他要将所有能团结的力量都团结起来,要在这座即将倾颓的王朝大厦之下,为自己也为天下万民,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大地时,苏文正站在“新安里”最高的钟楼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由他亲手创造的、生机勃勃的土地。
他的身边站着云曦。女孩为他披上了一件带着晨露寒气的外袍。
“苏文哥哥,”她看着他那张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
苏文笑了笑:“我在看未来。”
苏文的“安民司”办得风生水起。
无数的流民得到了安置,大片的荒地被开垦成了良田。蜀地的粮食产量在短短半年之内竟翻了一番。这份功绩太过耀眼,耀眼到让某些人开始感到了不安。
这天,太子李亨将苏文召入了东宫。
他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复杂的疲惫。
“苏师,”他看着苏文开门见山,“最近朝中有些风言风语。”
“哦?”苏文挑了挑眉,“不知是何风语?”
“有人说……”李亨的语气有些艰难,“说你苏少师在城外名为屯田,实为养兵。说你收拢流民并非为国分忧,而是意图不轨,有割据之心。”
这些话诛心至极。
苏文闻言,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他只是平静地反问道:“这些话,是陛下说的,还是殿下您自己想说的?”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直接,也太过锐利。李亨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有十二岁、眼神却比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通透的少年,心中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恐惧。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少年了。
他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你走进了他,其实你只是走进了另一团更大的迷雾。
“苏师说笑了。”最终,李亨还是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孤自然是信你的。”
“信我?”苏文笑了,“殿下,您信的不是我苏文,您信的是这‘安民司’能为您带来的好处,是这‘新安-里’能为您源源不断地提供粮食和金钱。”
他上前一步,凑近太子,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动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冷光。
“殿下,我们是盟友,这一点苏文须臾不敢忘。但盟友之间最忌讳的便是猜忌。”
“今日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但若有下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苏文与太子之间的这次“交心”不欢而散。
虽然表面上两人依旧是“君臣相得”,但苏文知道,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悄然产生。他与太子之间那因为共同的利益而建立起来的脆弱同盟,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苏文对此并不意外。帝王心术本就如此,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只是有些失望,本以为这位在历史上以“仁德”著称的储君会有些不同,却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权力的腐蚀。
……
从东宫出来后,苏文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防军的大营。他想找个人喝喝酒,说说话,一个唯一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和伪装的朋友。
然而,当他抵达军营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凌不言正被那个尖嘴猴腮的监军堵在营门口,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凌不言!你好大的胆子!”那监军捏着兰花指,声音又尖又细,“咱家让你克扣那些伤兵的粮饷,你竟敢公然抗命?你眼里还有没有咱家?还有没有鱼帅?!”
凌不言攥着拳头,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怎么?”那监军见他不说话,气焰更嚣张了,“不服气?信不信咱家现在就去禀明鱼帅,革了你这个校尉的职,让你滚回去喂马?!”
“你——!”
凌不言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他猛地上前一步,那股百战余生的杀气瞬间爆发了出来!
那监军被他这股气势吓得“蹬蹬蹬”地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敢!”他指着凌不言,色厉内荏地尖叫道,“你想造反吗?!”
眼看着一场冲突就要爆发,苏文却缓缓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这位公公,”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声音却冷得像冰,“好大的官威啊。”
那监军回头看到苏文,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那身“太子少师”的官袍,脸色瞬间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