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被选中的人，毫无意外，是苏文。

　　当柳氏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通知他这个“恩典”时，苏文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送走一个碍眼的庶子，还能向皇家表忠心，一举两得。

　　苏亭之则象征性地勉励了他几句，让他“侍奉太子，谨言慎行”，便再无他话。

　　仿佛他不是去一个即将被战火吞噬的牢笼，而是去领一份无上的荣耀。

　　苏文低着头，恭顺地应下。反抗是无用的，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距离入宫还有三日。这三日，是他最后的机会。

　　入宫的前一晚，安国长公主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夜宴。美其名曰为即将出征的将士践行，实则是京中权贵们在末日来临前最后的狂欢与试探。

　　苏亭之作为礼部尚书，自然在受邀之列，并且带上了苏睿和即将“前程远大”的苏文。

　　这是苏文第一次踏入如此奢华的场所。

　　灯火如昼，玉盘珍馐，衣香鬓影，乐声靡靡。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们，脸上挂着精致的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仿佛城外的烽火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苏文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锦袍，被苏睿嫌弃地推到角落，让他“别丢苏家的脸”。

　　这正合他意。

　　他像一个幽灵，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权倾朝野的宰相杨国忠，肥胖的身体几乎要撑破官袍，正与几名官员推杯换盏，满面红光。

　　他看到了禁军统领，正向一位美艳的贵妇大献殷勤，浑然不觉自己的职责。

　　他还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即将被时代洪流碾碎的人们。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向门口望去。

　　安国长公主，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亲自迎了出来。而她迎接的，正是那个在苏府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的少年将军，凌不言。

　　他今日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清贵逼人。他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们，一双双爱慕的眼眸，毫不掩饰地追随着他。

　　长公主看着凌不言的眼神，也格外不同。那是一种糅合了欣赏、占有欲和一丝隐晦情愫的复杂目光。她巧笑嫣然地将凌不言引至主位，言语间亲昵无比。

　　“不言，你可算来了。本宫还以为，你连本宫的薄面都不肯给了。”

　　凌不言神色淡淡，只行了个礼：“公主殿下言重了。”

　　他的目光在场中飞快地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那道锐利的视线，竟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文身上。

　　苏文心中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糕点。

　　凌不言的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随即收回了目光。

　　这场宴会，是一场人性的盛宴。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表演。苏文像一个最冷静的看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到了他身上。

　　“哎呀！”

　　一声清脆的惊呼，苏文回头，看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梳着可爱的双环髻，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她揉着额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苏文。

　　“对不起，你没事吧？”小女孩问道，声音软糯。

　　苏文摇了摇头。

　　“我叫云曦，你呢？”小女孩自来熟地问道。

　　“苏文。”

　　“苏文？”云曦歪着头想了想，“你是苏尚书家的公子吗？我爹爹是御史中丞云敬。”

　　御史中丞云敬的女儿，云曦。

　　苏文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个女孩的零星记忆。一个在乱世中命运多舛的女子，以美丽和善良闻名，却也因此成为了许多人觊觎的目标。她的命运，与在场的许多人都将纠缠不清。

　　他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心中涌起一丝怜悯。她还不知道，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即将被战火烧成灰烬。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云曦好奇地问，“你的哥哥呢？我看到苏睿哥哥在那边和人吟诗呢。”

　　苏文淡淡道：“我不喜欢热闹。”

　　云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觉得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深邃，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她觉得很有趣，便在他身边坐下，叽叽喳喳地讲起了自己家里的趣事。

　　苏文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宴会的中心。

　　凌不言被长公主和一群人围着，显得有些不耐。他与长公主的对话，旁人听不清，但苏文能看到，长公主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带着一丝薄怒，拂袖而去。

　　两人之间，显然有不为人知的暗流。

　　就在宴会气氛达到顶点之时，一个内侍总管模样的宦官，步履匆匆地走进大殿，径直走到杨国忠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国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个大殿的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那宦官尖着嗓子，用一种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喊道：

　　“急报！潼关……潼关失守了！”

　　轰！

　　如同一个惊雷在殿中炸响。

　　金玉满堂的宴会，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惊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声混成一片。方才还风度翩翩的权贵们，此刻面无人色，丑态百出，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去。

　　末日，提前降临了。

　　混乱中，苏文一把抓住了吓得呆住的云曦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别怕，跟着我。”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云曦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他的手，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苏文抬头，穿过混乱的人群，他的目光，与凌不言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凌不言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像一座孤傲的礁石，任凭恐慌的浪潮拍打。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看到苏文护着云曦的样子，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然后，他向苏文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认可。

　　苏文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趁着所有人都陷入恐慌，无人注意他这个小透明的时候，他拉着云曦，逆着人流，向着宴会厅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