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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毛驴车上的地图

忽有山河沉 醉卧幽篁 2190 2025-04-22 16:39

  那辆毛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至今仍时常在我梦中响起,老驴的蹄铁踏在柏油路上的“哒哒“声,玉米袋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父亲时不时甩响的空鞭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天还蒙蒙亮,父亲就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粗糙的大手把玉米袋子一个个搬到车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时,七八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已经在车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老驴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时不时打个响鼻,像是在抱怨又要开始一天的辛劳。

  “起来了?“父亲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凉。我点点头,赶紧去帮忙。玉米袋子很沉,我使尽全力才能抬起一角,父亲却像拎小鸡一样轻松地把它们码放整齐。晨光中,我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的沟壑滑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去县城的路上毛驴车要走将近2个小时,拖拉机一辆接一辆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喷出的黑烟呛得我直咳嗽。父亲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他专注地赶着车,偶尔回头检查一下玉米袋子有没有松动。我坐在车尾,看着那些坐在拖拉机驾驶室里的人,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上的补丁,那是我穿了三年的衣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集市上人声鼎沸,父亲找了个阳光充足的角落停下,我们得把玉米倒出来晒,让买家买的放心,证明是没有任何水分的。当金黄的玉米粒从袋口倾泻而出时,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我拿着木耙子,小心翼翼地把玉米摊开,就像在照料什么珍贵的宝物,玉米粒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甜香,这香气混着尘土的味道,成了我记忆中最特别的气息。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我头皮发烫,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口,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舔着冰棍,他们穿着崭新的凉鞋,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我咽了咽唾沫,继续低头耙玉米,汗水滴在玉米堆上,立刻就被吸干了。

  “爹,给我买个冰棍吧。“我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父亲头也不抬:“等卖了玉米再说。“

  我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个干硬的馒头,掰成两半递给我,我们就着凉水啃馒头,玉米在脚下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父亲的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下午三点多,终于来了个买主,那人穿着锃亮的皮鞋,在玉米堆旁踱来踱去,时不时抓起一把在手里搓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父亲赔着笑说,晒了大半天了,干得很。讨价还价的声音忽高忽低,我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最后那人终于点头,我看见父亲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数钱的时候,父亲的手指在舌头上蘸了蘸,一张一张数得格外仔细。我站在旁边,眼睛不住地往小卖部瞟。

  “爹,给我买个冰棍吧。“我又央求了一遍。

  父亲从那一沓钱中抽出一张最旧的一毛钱给了我,让我自己去买。

  我高兴的飞奔向小卖铺,绿色的冰棍显得格外甜爽,我小口小口地舔,生怕吃得太快。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羡慕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张世界地图。蓝色的海洋,绿色的陆地,红色的国界线,那么鲜艳那么漂亮。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睛怎么也挪不开。

  “爹,我想要一张世界地图。“我又央求了一遍。

  父亲想了想,进去书店后,回来说:“太贵了,要五块钱”。

  我听到五块钱,也赶紧附和道:“五块钱也太贵了。“

  但是我心里真的想要一张世界地图,因为已经上小学五年级的我,早已埋下了这个世界的梦。

  后来每次到县城里卖粮食,我都会去书店看那张地图,我太理解父亲了,但也太爱地图了,五块钱真的太贵了,但是在我第三次去看地图的时候,父亲居然破天荒的花五块钱给我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地图紧紧抱在胸前。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驴的步子似乎也轻快了些。父亲突然说:“好好念书,将来去看看这地图上的地方。“

  那张地图后来一直挂在我房间的墙上。多少个白天和夜晚,我的手指都在上面游走,伦敦、巴黎、纽约、太子港、德雷克、好望角、格陵兰,...这些地名在我唇齿间变得熟悉又陌生。

  地图渐渐褪了色,它陪伴我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送我上了大学,它始终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上大学离家那天,父亲执意要送我,我很不愿意,毕竟还是那辆驴车,只是老驴已经换成了稍年轻些的,玉米袋子变成了我的行李,虽说这一切都是我的原生本色,虽然这些一都是我一生的前进动力,但我多少还是有点虚荣。父亲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

  “拿着。“他说,家里那个已经看不清了

  我打开一看,是张崭新的世界地图。

  我穿过检票处,看见父亲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人群中。我抱紧怀里的地图,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如今我在城市有了体面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用电子地图。可老家墙上那张泛白的地图,父亲赶着毛驴车的背影,还有玉米在阳光下散发的香气,永远定格在我记忆中最珍贵的角落。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仿佛又能听见那辆毛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由远及近,载着沉甸甸的爱,缓缓驶入我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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