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对CBD有些恐惧。BJ国贸的CBD，是上班族走路最快的地方。清晨，乌泱泱的人群在国贸地铁口小跑，仿佛背后有恶犬追赶。他们大都住在很远的地方，因为CBD附近的住宿太贵了。三千块钱只能租到一个没有卫生间的隔断房，厕所要排队，洗澡要掐表。下班后的大北窑公交站，队伍能排出一公里，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铁皮罐头里，在暮色中缓缓蠕动。

　　广州珠江新城的上班族显得比BJ国贸的年轻些，大概是南方人长得显年轻。但珠江新城地铁站的早晚高峰，上车难度绝对是地狱级别的。我曾在员村租过房子，那是个只有三站地铁的城中村。价格倒是便宜，但仅一次，我便再也不愿坐地铁了——地铁十分钟，排队上地铁却要三十分钟。于是只能在大夏天顶着烈日骑单车上班，到公司时衬衫已经湿透，黏在后背上，像一层蜕不掉的皮。

　　深圳的CBD比BJ广州分散些，科技园、车公庙、会展中心，一下子把人都撒开了。深圳好在有城中村，虽然外面乱些，至少屋里什么都有，不会太委屈打工人。但车公庙从下地铁到走出J口，再到公司大门，至少要走一公里多，一路上，看到所有的人都是一脸疲惫面无表情，这段路虽然只有一公里多，但对于疲惫的打工人来说，还是太长了。

　　后来我去了上海，听说公司不在陆家嘴CBD，竟长舒一口气。

　　CBD周围的饭菜很贵，人多，吃饭体验很差，中午的餐厅永远人满为患，排队取餐的队伍扭成蛇形，吃饭时要和陌生人拼桌，近得能看清对方碗里的米粒。房租更是贵得离谱，一个月的工资，三分之一要交给房东，你要说工资高，那只是工资高的概率高些，并不见得不在CBD的，工资就一定低。

　　走过北上广深，对CBD的繁华只有敬畏和抵触。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光芒，那些西装革履却面容疲惫的人群，那些永远在赶时间的脚步声，都让我感到窒息。穷乡僻壤出来的我，始终无法适应这些地方。它们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年轻人的时间和精力都绞碎了，吐出来的只有一沓钞票——还不一定厚。

　　记得在BJ时，我住在通州，每天要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车厢里塞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有个夏天的早晨，地铁空调制冷效果很差，车厢里空气越来越浑浊，有人开始干呕，我抬头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麻木，那一刻我突然想，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广州的夏天格外漫长，有次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发现珠江新城的灯光依然璀璨，但街道已经空了。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突然觉得这些高楼像巨大的墓碑，而我们都是活死人。

　　深圳的雨来得急，有次下班遇上暴雨，没带伞，躲在车公庙地铁站口。雨水顺着玻璃雨棚倾泻而下，像一道水做的瀑布。地铁出口的雨棚下挤满了同样躲雨的人，大家沉默地站着，听着雨声，各自刷着手机。我突然想起老家下雨时，人们会聚在屋檐下聊天，说些家长里短，而在这里，我们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喜欢老旧的街道，安静的小城。那里的时间走得慢些，人们还会为了一碗面的咸淡争论，还会在傍晚搬出小板凳乘凉。不像CBD，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连眼神交流都成了奢侈。

　　现在想来，CBD就像一个华丽的牢笼。我们自愿走进去，为了所谓的“发展机会“，却付出了太多看不见的代价。那些被通勤消耗的时光，那些被压力啃噬的健康，那些在高楼缝隙中消失的星空。

　　也许有一天，人们会醒悟，生活不该是这样的。我们建造了这些钢铁森林，却把自己困在了里面。真正的繁华，不该以牺牲生活为代价。而所谓成功，也不该只有一种模样。

　　我最终离开了大城市和CBD，到一个四线小城，高楼很少，没有地铁，可以上班，也可以不上，三块钱的早餐，和老板寒暄两句。傍晚去河边散步，看老人们打太极，孩子们放风筝。这种生活，在CBD是奢侈品，在这里却是日常。

　　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在CBD的日子，像一场遥远的梦，梦里有很多人，但都很孤独；有很多光，但照不亮内心。现在醒来，发现简单的生活才是最珍贵的。

　　人这一生，不过是在寻找适合自己的活法，有人适合CBD的快节奏，有人适合小城的慢生活，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合不合适。我庆幸自己最终明白了这一点，虽然明白得有些晚。

　　CBD依然在那里，每天吞吐着无数梦想和疲惫，而我，只想对自己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