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以为,人最是难识自己。每每揽镜自照,镜中人眉目分明,却总隔着一层薄雾似的,看不真切。后来才知,这雾原是从我眼中生出的。
起初尝试内观,不过是因了失眠。夜深人静时,脑中的念头如野马般奔腾不息,我欲睡而不能,便起了观察这些念头的念头。这观察起初极是笨拙,往往一个念头闪过,待要去捉,它却早已杳无踪迹了。我于是愈发焦躁,竟至于彻夜不眠。后来才渐渐明白,观察原不必如此用力,只需如看天上的云,任其来去,不迎不拒便是了。
白日里,我亦开始观察自己的言行。与人交谈时,常有一半的我在说话,另一半的我却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说话的自己。这说话的自己时而谄媚,时而傲慢,时而故作高深,时而假装谦卑。那观察的自己便将这些嘴脸一一记下,不免暗自惊诧:原来我竟是这般模样!
最有趣的是观察自己的愤怒。某日排队买饭,前面一人忽地插队,我登时怒火中烧,正欲发作,那观察的念头却冒了出来。于是乎,我一边愤怒,一边观察这愤怒如何从心头升起,如何在胸中翻腾,又如何欲从口中喷薄而出。奇怪的是,一经观察,这愤怒竟如泄了气的皮球,渐渐瘪了下去。插队者浑然不觉,买完饭扬长而去,我则站在原地,为这愤怒的消解而困惑不已。
走路时,我开始注意自己的脚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包含了多少精微的调整与平衡。稍一分神,便险些绊倒。原来我们平日里的行走,竟是这般不假思索的奇迹。吃饭时,我观察自己如何拿筷子,如何咀嚼,如何吞咽。这才发现,吞咽之前,舌头必得将食物推到特定位置,否则便难以下咽。这些细微动作,自我幼时学会后,便再未留心过,如今重新观察,竟如发现新大陆一般。
思维是最难观察的。它如狡兔三窟,倏忽来去。有时我自以为捉住了一个念头,定睛一看,它却早已变成了另一个。有时一连串的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待要细看,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奇怪的是,观察的念头本身也会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如此层层嵌套,不免令人头晕目眩。
洗澡时,我观察水流过身体的感觉。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经过面颊、脖颈、肩膀……每一处的感受都各不相同。平日里洗澡,不过是机械的动作,如今细细体会,竟成了极丰富的体验。擦干身体时,毛巾与皮肤摩擦的感觉,也忽然变得鲜明起来。我不禁想:往日里,我究竟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感受?
观察得久了,便发现一个怪现象:那个观察的“我“,似乎与被观察的“我“并非同一个。观察的“我“永远冷静,近乎冷酷;而被观察的“我“则时而愚蠢,时而可笑,活像个蹩脚的演员。这观察的“我“究竟是谁?它从何而来?我百思不得其解。
与人争吵时,内观的效果最为显著。当对方出言不逊,我正要反唇相讥,那观察的“我“便跳了出来。于是,我一边愤怒,一边看着自己如何愤怒;一边想恶语相向,一边看着这恶念如何产生。奇妙的是,一经观察,恶念的力道便减弱了大半。最终说出口的话,竟比预想的温和许多。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态度渐渐软化。一场可能的争吵,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但内观并非总是带来平和。有时观察得过于仔细,反会陷入一种可怕的清醒。看到自己的虚伪、自私、怯懦,不免心生厌恶。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厌恶所有人类,包括我自己。后来才明白,观察不应带有评判,只需如实看见便是。看见而不评判,才是真正的内观。
睡眠中的观察最为困难。我尝试在将睡未睡之际保持一丝觉察,却每每在真正入睡时失去意识。偶尔成功,便会做些“清醒梦“,在梦中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这种体验极为奇妙,仿佛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可惜这样的时刻太少,大多时候,我还是毫无觉察地沉入梦乡。
日子久了,内观渐成习惯。不必刻意为之,观察的“眼睛“自会常开。我说话时,它看着我的言语;行动时,它看着我的动作;思考时,它看着我的念头。这双眼睛从不干涉,只是静静地看着。说来也怪,被它看着的行为,往往会自动调整,变得更为妥帖。仿佛这观察本身就有净化的力量。
如今我仍时常揽镜自照。镜中人依然眉眼模糊,但我知道,真正的观察不在镜中,而在心里。那个观察的“我“与被观察的“我“,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这个问题我已不再追问。或许答案就在观察本身之中——当你真正观察时,问题便不复存在了。
人生在世,无非是自己看自己,自己演给自己看。而内观,不过是把这场戏看得更真切些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