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琴用手绢细细擦了擦嘴角，胸口微微起伏着缓过一口气，才开口说道：“急什么，这大概是我以前很少吃药，现在生病一下子吃了那么多药胃受不了而已，你先扶我去洗漱一下，一会儿命下人给我熬一碗桂圆红枣茶，调解一下脾胃就好了。”

　　丫鬟攥着帕子，满脸苦涩地说道：“可是夫人，奴婢还是觉得应该找圣上……”

　　丫鬟的话还没说完，邓琴便猛地抬眼，语气冷硬地一口拒绝：“我说过不要和我提到他，下次再提到他我可以要把你赶出去。”

　　丫鬟看着夫人沉冷的脸色，只得低下头，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好吧，那奴婢这就扶您去洗漱。”

　　这时，廊下的脚步声顿住——李正明恰好路过邓琴的住处，他立在院门外，目光沉沉地往里面望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最后重重冷哼一声，袍袖一拂，转身阔步离去。

　　京城，政德殿。

　　明黄烛火摇曳，李建国屏退左右，私自召见邓阳端问话：“最近你堂妹那边如何了？”

　　邓阳端躬身垂首，如实回答：“臣听说，最近我堂妹她生病了。”

　　“邓琴生病了，严重吗？”李建国猛地前倾身子，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与担忧。

　　邓阳端回道：“臣也是去她住处中听她丫鬟说起的，臣又亲自问了她最近身子骨如何，她说已经请了大夫现在并无大碍，让我这个当哥的就不要操心了。”

　　李建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犹豫一会儿，没有说话。邓阳端见了，连忙上前一步说道：“朝皇您要不要派庄太医前去看看。”

　　李建国望着殿外沉沉夜色，思索着说道：“邓琴心中对我的怨气只怕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散，如果我现在贸然就前去反而影响到她，让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邓琴府里的丫鬟便提着药篮，再次去大夫的生药铺拿药，可掀开门帘一看，坐诊的大夫却换了一个人。丫鬟脚步一顿，不得不上前问道：“之前那位张大夫呢？”

　　此人放下手中药杵，温和解释道：“之前的张大夫有事让出去耽搁几天，所以让我替他。”

　　丫鬟垂着眼，心里飞快转了转：难道这是圣上故意这样的。随即抬眼，语气急切地开口：“大夫，我家夫人最近的身子感觉现在越来越差了，您还是赶快随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话音未落，此位大夫便利落提起药箱，跟着这位丫鬟匆匆往府里赶去。

　　正心殿内，熏香袅袅，李建国一手支着额，一脸愁苦坐在床上，眉头拧成了结。邓澧端着茶盏走近，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退朝回来就感觉有些心不在焉的。”

　　李建国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发沉地说道：“邓琴她病了，我特意让庄太医乔装成大夫前去看了，只是不知道现在具体情况如何?”

　　邓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哽咽地问道：“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没有放下她，对吗？”

　　面对邓澧的话，李建国避开她的目光，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拐着弯说道：“她毕竟是你的堂妹，而且我也并没有为了她放下国事。”

　　邓澧听后也没在继续争论，只是轻轻覆上李建国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分量：“她是我堂妹并不假，可是对于你而言我才是你的朝后。”

　　当天夜里，更鼓敲过三更，庄太医一身布衣，匆匆在政德殿拜见圣上。殿内烛火被风吹得乱颤，李建国猛地站起身，自然很迫切地向他询问：“快说，琴姑娘的状况现在如何。”

　　庄太医“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朝皇，琴姑娘的脉象已经沉到底了，臣无能！”说罢，又重重磕了一下。

　　李建国听了这话，如遭雷击，瞬间瞪大双眼，手中盛满水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两行热泪猝然从眼角滑落……

　　弘正二十一年初，料峭春寒里，邓琴身染重病，缠绵榻前，日渐沉重。李建国在宫中辗转犹豫了许久，御案上的烛泪堆了一层又一层，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换上便服，亲自出宫前往探望。

　　踏入那间简朴的屋舍，纸窗透进微弱的天光，李建国望着榻上面色枯槁、气若游丝的邓琴，喉头猛地一涩，脚步放得极轻，缓缓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住在这里，但是一直不敢上门，可是直到今天你出现这种情况我还是忍不住来看你了。”

　　邓琴气息微弱，眼皮半抬，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轻声回道：“我平生最不想有交集的人就是你，可没想到到这个时候除了我亲人以外只有你记得我。”

　　李建国心中一酸，喉间发紧，沉默片刻，才郑重开口：“我想把我家的艾青嫁给你家的儿子。”

　　邓琴轻轻摇了摇头，睫毛颤了颤，声音虚弱却依旧守着分寸：“妾身家的儿子怎么能配的上公主呢？”

　　“你的堂姐成了我的妻子，你的儿子又怎么会配不上我女儿呢。”李建国话音刚落，眼底便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他望着病入膏肓的邓琴，声音微微发颤，“看到你这样，我的心就刀割一样，想替你承受病痛却又无能为力。”说罢，李建国终于鼓起勇气，紧紧握住了邓琴冰凉的双手，额头轻靠在上面，肩膀微微耸动，默默哭泣……

　　李建国现在的举动，像一道暖光，终于融化了邓琴心底的坚冰。她望着他颤抖的发顶，轻声道：“你别哭了，你以前哭我不会觉得什么，可是你现在哭我会觉得愧疚的”

　　李建国缓缓松开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泪水，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我没事。”

　　邓琴用力撑起身子，指尖攥着锦被，奋力的恳求道：“等我去世以后，想回高阳国，因为，因为那里本来就是我的家乡……”

　　李建国眼里含着滚烫的泪水，沉重的点下了头。

　　三日后，皇宫之内一片沉寂，连檐下的铜铃都不敢作响。太监总管王一木步履匆匆地奔入殿中，膝盖一软跪地颤声禀报：“启禀朝皇，琴姑娘已于今天早晨病逝了。”

　　一语落地，李建国浑身一震，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抬手挥了挥，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都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自觉退出了殿外。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双肩微微颤抖，垂着眼帘无声落泪，只以压抑至极的声音，轻轻喃喃：“她邓琴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应该向谁倾诉，又应该以什么身份去倾诉呢？”

　　当天夜里，李建国辗转难眠，床幔间的烛火明明灭灭。好不容易入梦，竟看见邓琴一身素净，笑意温婉，缓缓出现在眼前。他在梦中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牵住她的手，可就在指尖将要触碰的刹那，邓琴的身影如烟一般，在他眼前轻轻消散。

　　“邓琴，邓琴……”他在梦中急声呼喊，声声带痛，惊醒了满室寂静。

　　弘正二十一年，甲元1242年一月二十八日，邓琴去世，年四十一岁。

　　邓琴去世后，李建国不顾天子身份，换上素服亲自去她的灵堂祭奠。他还没有踏入灵堂，便远远听到了压抑的哭泣声，邓琴的贴身丫鬟跪在灵前，哭的最撕心裂肺最痛苦。灵堂之外灵堂之外，白幡高悬，白幔垂地，挽幛林立，素灯成行，满目皆白，肃穆凄清。

　　此时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入了灵堂，拿起了三柱香。一旁的邓阳端脸色煞白，赶紧上前阻止：“朝皇，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