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明被两名东麟军押至政德殿，李建国挥了挥手，禁军便躬身退至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宫殿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死寂如冰。

　　李正明双目圆睁，满眼桀骜与不服，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父皇。李建国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身为智恒皇兄没有被立为太子心中有怨气，但我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只要你能诚心的给智恒道歉，并发誓今后绝不谋反，我一定重新发落。”

　　李正明听罢，只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字字铿锵：“不可能！”

　　“你……”李建国怒色涌上，却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李正明朝龙椅走近两步，目光如刀，厉声质问：“父亲，我问你。当年我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你母亲当年是得肺痿去世，你母亲的去世我也很愧疚。”李建国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哽咽。

　　李正明冷哼一声，步步紧逼：“那我母亲为什么会得肺痿？”

　　李建国默然无言。他心底清楚，王怡之死自己也有过错。

　　李正明情绪近乎失控，厉声斥道：“你因为想一个邓琴，和我母亲夫妻多年连碰都不愿意碰她一下，害得我母亲只能长期睡在地上，最后你得不到邓琴就立了邓琴的堂姐邓澧为后，她还是有过婚配的。父亲，你违背了太后的懿旨！”

　　“正明，你闭嘴。”李建国面色难堪，那段不堪往事被当众撕开，让他几欲失态。

　　可李正明丝毫不肯收敛，反而愈发激愤：“我母亲是和你同床共枕的第一个女子，我是你的长子，我母亲不能被立为后，而我为什么不能是太子？是因为我母亲不够贤德，不够母仪天下，还是说她不姓邓？”最后一语，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建国强压怒火，尽量平和地解释：“我没有立你为太子，其实是在保护你，并且太子这个位置是需要得到士族支持的。”

　　李正明当即驳斥：“我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父皇你在这个皇位已经坐了二十多年，你杀你堂叔和堂兄弟，还害死了自己的原配如果你今天以我谋反的罪名要下旨杀我无话可说，但是无论你把大夏治理的多么兴盛史书也会记载弘正一朝的帝王是大夏杀害宗亲最多的君主，你，洗不掉的！”

　　言毕，他转身便走，行至殿中忽然回头，语气冷得刺骨：“对了父亲，你知道你所谓的初恋邓琴是怎么死的吗？是她生病的时候，我买通了给他看病的大夫给她的病情下了反药，因为是她间接害死了我母亲。我在决定谋反之前就已经给自己买好了棺材，父亲你要为她报仇吗？这样史书上又会记载你为了一个毫无相干的女人，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李建国瘫坐龙椅，捂着胸口剧烈喘息，泪水滚落，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眼中只剩无尽的悲痛、绝望与悔恨。

　　弘正二十三年，甲元一二四四年四月初一，李建国下诏，废黜李正明贡王之爵位，软禁于北苑。

　　次日，李建国亲往太庙。殿中供奉着其祖父德祖孝俭帝的灵位，乃后世追封。他步履沉重，走到灵前，缓缓跪倒：“爷爷，我以前不明白，不明白您当年明明和太祖一同打了天下，却宁愿放弃兵权在一个较小的封国做一个王，也不愿意做这个皇位，直到正明为了太子之位谋反，我总算明白了爷爷，终于明白了原来您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子孙后代自相残杀。”

　　他含泪闭目，许久才再度开口，声音哽咽颤抖：“爷爷，距您当年陪太祖打下天下已经有52年了吧，建国进入这京城已经有30年了，坐上这皇位也有23年了，这二十三年因为这个皇位死的宗室太多太多了，就连你的外孙坤龙也死在了我的手里，爷爷等我百年之后，您会原谅我吗？您会吗，爷爷。”

　　日暮时分，李建国回宫。他未去正心殿与邓澧同宿，独入养心殿，闭门不出。此后三日，他将自己囚于殿内，不批奏章，不见朝臣，形同枯槁。

　　三日已过，圣上仍不临朝。身为谏臣的高浩忍无可忍，不顾群臣阻拦，直冲养心殿外厉声疾呼：“朝皇，难道您为了一个废贡王的连大夏江山社稷都不管了吗？各位大臣当年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您要立志做一个把百姓放在首位的贤明君主，怎么您贵为九五之尊，难道还要出尔反尔吗？”

　　身旁两名吏部侍郎慌忙拉住他，低声劝道：“高尚书您就少说两句吧，圣上很可能只是因为贡王的事一时半伙没有走出来而已。”

　　高浩回身怒目而视：“你们都闭嘴，圣上前前后后已经有五日没有处理过一本奏章了，这是一个明君会干的事吗？啊！”

　　二人哑口无言。

　　高浩又望向紧闭的殿门，痛心疾首：“朝皇，你要是继续颓废下去可就真变成昏君了。”

　　殿内的李建国听着熟悉的斥责，只默然闭目，靠在椅上不愿动弹。

　　高浩见久无回应，心知如此无用，当即赶往翰林院，拉住自己素来器重的一位庶吉士，沉声道：“跟我走。”

　　那年轻官员一怔，躬身问道：“高尚书，您这是让小的去哪里？”

　　“去养心殿，劝谏圣上，走！”

　　高浩将他带到殿外。青年心中清楚，自己正因敢言直谏才被尚书赏识，可今日面对的是九五之尊。他稍一犹豫，终是扬声进言：“朝皇如果您再这样颓废下去，就是寒了文武百官的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殿内的李建国听到这陌生而刚直的声音，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推门而出。门开一瞬，高浩眼中终于亮起微光。

　　李建国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沉声问道：“你是谁，何年进士，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青年双膝跪地，从容回禀：“小的名叫刘玉磊，弘正二十年的进士。小的不是胆大妄为，而是希望朝皇您能够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这才冒死进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