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十二集(下)以死明志
囚狱
此时,张垕端坐堂中,忽闻门外脚步杂沓——县令一袭官袍在前,衙役手持铁链紧随,达王府兵腰佩弯刀殿后,竟押着方才出门传信的御史走了进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静室里格外刺耳。
“张垕,你想告本官与达王的御状,恐怕没机会了!”县令站定在阶下,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目光如针般扎在张垕身上。
下一刻,那位此前哭哭啼啼求告御状的女子,竟换了副模样——她发髻梳得齐整,衣裙不见半分褶皱,面无惧色地挨着县令走,声音里满是邀功的得意:“父亲,此事女儿办得如何?”
县令捻了捻胡须,得意点头:“办得不错。”话音刚落,他立刻敛了笑意,眉头紧锁,佯装正义地抬手指向张垕:“张垕,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垕端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毫无惧色,只扫了眼眼前这对父女,不屑一笑:“为了陷害本官,你们可真是处心积虑。”
女子上前一步,双手叉腰,眼神里满是鄙夷:“御史大人,您也不想想,若小女真见县令之子玷污舍妹,他们怎会让小女跑到您这儿告状?哦,我差点忘了——舍妹就是你杀的。你还企图对小女图谋不轨,幸好父亲及时赶到,保住了小女的清白。”
张垕缓缓闭上眼睛,指尖在袖中攥紧,却一言不发,只凭呼吸压下心头的愤懑。
县令见他垂首沉默,只当他是落魄无措,愈发得意,故意提高了声音,在他面前对女儿吩咐:“女儿,立刻写两封相同的奏书,状告这位都官府御史今日的种种罪行,分两路连夜送往京城。”
“女儿明白!”女子脆生生应下,眼神掠过张垕时,满是幸灾乐祸。
张垕缓缓抬眼,唇边只露出一丝冷笑,目光扫过堂中众人,依旧不多言语,那眼神里的轻蔑,倒让县令莫名心虚了一瞬。
县令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紧,索性不再伪装,猛地一拍桌案,厉声下令:“来人!将他们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应声上前,铁链“哐当”一声锁在张垕腕上——堂堂都官府御史,竟就这样被押着走向县衙大牢,潮湿的霉味从牢门缝隙里钻出来,副御史的牢房恰在他对面,铁栏后,两人目光相对,满是无奈。
此时,县令踱着方步,得意洋洋地走到张垕牢前,鞋尖踢了踢牢门的木柱。张垕却正眼也不看他,猛地侧过身子,后背对着牢门,满脸不屑,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
县令双手抓着牢房栏杆,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挑衅:“死到临头还装清高?本县令来是要告诉你,我女儿的两封奏书,已派人分两路连夜送往京城,最多不过二十日,你的死期就到了!”传完这话,他重重哼了一声,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副御史急忙从草堆上起身,快步走到牢房前,双手扒着铁栏,满脸遗憾,声音压得极低:“张大人,没想到您一心为民,最终却遭奸人陷害。唉……”
张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硬物,既不惊讶,也无惧色:“本官自上任那日起,便预料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身上随时备着毒药。”
副御史听了这话,眼睛猛地睁大,一脸茫然,声音都发颤了:“大人,您说什么?什么毒药?您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或许圣上圣明,能知晓您是被冤枉的呢?”
张垕缓缓闭上双眼,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以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为了不连累妻儿,天亮之前,本官会在衣服上写下血书。或许这才是证明我家清白的唯一希望!”
副御史见自家主子心意已决,一心求死,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大人,圣上任命您为都官府御史,就是希望您能为百姓做事。您若就这么一走了之,整个大川城的百姓该怎么办?孺人和令郎又该怎么办?”
张御史忽的睁开眼,唇边勾起一抹冷冷的笑,眼神里满是决绝:“正因为不想让百姓失望,本官才要以死明志。达王这些人奸诈狡猾,想借圣上的刀除掉本官。本官唯有写下遗书自尽,才能引起圣上重视,不让达王的奸计得逞!”
“可是……”副御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再劝。
“没什么可是的。”张垕打断他,目光望向牢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满是坚定,“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本官若能让圣上早日整治达王及其同党、为民除害,那便是重于泰山!”
夜宅
张家宅内,漏壶的水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管家提着灯笼,在院中来回踱步,灯笼的光晕在地面上晃出细碎的影子——御史与孺人已外出大半日,迟迟未归,他心头的担忧像潮水般涌上来,攥着灯笼柄的手都出了汗。
“老管家,我陪你去门外看看吧,夜里风大,你一个人不安全。”使臣从屋中走出,身上披了件外衣,语气里满是关切。
管家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劳使臣了。”
两人并肩走向大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夜露灌了进来。可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屋顶的瓦片轻轻动了动——一道黑衣人如蝙蝠般滑下,脚尖点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转瞬便潜入了正堂。
他目光扫过桌案,见上面摆着两只未收的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迅速从怀中摸出两个纸包,分别将粉末倒入杯中,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捻,确保不留痕迹。一切布置妥当后,他身形一晃,足尖点着廊柱,凭借轻功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正堂中,两杯茶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府惊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达王府的朱漆大门便被人匆匆推开。一名侍从跑得满头大汗,衣袍都被露水打湿,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达王,刚刚探子来报,圣上又派人把朱禹母子送回来了!”
李和英正坐在榻上品茶,手中的茶盏顿了顿,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他抬眼看向侍从,脸上毫无惊讶之色,即便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也瞬间被他压了下去,语气依旧沉稳:“圣上不愧是圣上。看来,定是寡人先前让你们传播的谣言,引起了他的怀疑。所以他才故意出城,随后再派手下回来一探究竟!”
侍从站在原地,双手攥紧,声音里满是担忧:“那这样一来,我们不就被动了吗?要是他们发现了端倪,回去让圣上追查下来,我们不就……”
李和英放下茶盏,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侍从,反问:“若没发现端倪,圣上还会派人回来调查吗?”
侍从愣住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眼中的慌乱却没减几分。
“你慌什么?”李和英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院中坚挺的青松,语气里满是笃定,“不管怎样,如今那位使臣已死在张垕家中,单凭这一点,他就难逃其咎。更何况,张垕杀害县令的儿媳、企图玷污县令的女儿,这可是不争的事实!你觉得这三项罪名加在一起,张垕还能逃得掉吗?”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士兵掀帘而入,脸色惨白,连盔甲都没穿戴整齐,慌慌忙忙地跪在地:“达王,出事了!”
李和英猛地转身,眉头紧锁:“说!出了什么事?”
士兵趴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如实禀报:“刚刚有位衙役来报,说昨夜张垕在牢中自杀了,而且他还撕下衣角,在上面写下了自证清白的遗书!”
这一下,即便李和英承受力再强,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慌张,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厉声下令:“你现在立刻派五六名身手矫健的人,扮成黑衣人,赶去截杀返回城内的那两辆马车。记住三点:一,不要下死手,你们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二,实在拖延不了就分散逃亡,切记万万不能返回城里,一旦原路返回就是找死;三,要打着张垕的名号刺杀,但不要把话说得太直白。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士兵不敢耽搁,急忙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下一秒,李和英又转向一旁的侍从,眼神里满是狠厉,语气冰冷:“你现在立刻让下面的人去告知那些刁民——谁若敢趁此机会为张垕鸣不平,或是告寡人的御状,寡人就算是死,也要拉这些人陪葬!”
“是!”侍从双腿一软,慌忙应下,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去办,只留下李和英站在厅中,目光阴鸷地望着窗外,脸色难看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