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枭已无心皇位，胸腔里像压着块浸了寒的石头——他比谁都清楚，此番踏入正心殿，便是赴死。可眼下局势未稳，他只能强压下翻涌的苦涩，装作昨日报信人从未来过。他猛地攥住苏蛇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后一次沉声道：“你们就在太极殿呆着，没有寡人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

　　说罢，他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跟着王一木去了。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股孤绝的决绝。百官见状，面面相觑间只能躬身道：“臣等告退。”随后纷纷散去，太极殿的空旷里，只剩苏蛇攥紧的拳。

　　正心殿内，帐幔半垂，李建国斜倚在床榻上，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宋颜与邓澧立在床前，裙裾轻垂，目光沉静地候着，殿内的烛火映得三人身影忽明忽暗。

　　一刻钟的光景，王一木引着李枭踏入殿中。往日里那股压人的嚣张，此刻竟像被抽走了一般，李枭躬身行了个规整的拱手礼，声音里没了半分戾气：“臣李枭参见朝皇，参见朝后娘娘、太妃娘娘！”

　　李建国闻声，猛地坐起身，眼中瞬间亮起光，喜色顺着眼角眉梢漫开：“你可算来了，顺已经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拍了两下。“唰”的一声，几十名武士手持寒光闪闪的兵刃，从李枭身后的屏风后涌了出来，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李枭缓缓扫过周围，当看清许洋、袁信业、上官马，还有数十张曾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亲兵面孔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失望的笑，声音却依旧镇定：“是臣无能，让朝皇久等了。”

　　李建国唇边噙着冷笑，语气里满是嘲弄：“当年天永爷爷请袁盛太师占卜，早算出你有狼子野心。只是那时王朝刚立，边患不断，根基还浅，才没动你，只暗中修了这条密道留作后手。他本想把你留给嘉道收拾，怎料嘉道急功近利，反倒被你毒杀。可到头来，你还是栽在了顺的弘正一朝。”

　　这些话像风过耳，李枭的思绪早飘远了——眼前晃过的，是爱妻缝衣时的温柔眉眼，是爱子幼时扑进他怀里的笑声。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眼底却悄悄蒙上了一层雾。

　　“其实顺能有今天，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你。”李建国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若不是你一心想当权臣，顺哪能坐上这皇位？你为了让顺在朝中失势，假意交出虎符，让顺带着老弱残兵去征杵丹，你笃定顺会惨败。可你没料到，顺偏能趁你招兵时，把亲信安插进队伍里。你长子李人怀愚钝，你为了显自己贤明，大义灭亲把他贬去江州做庶民。可你更没料到，顺能利用他心中的怨气，让他对李隆裕下死手，最后再让顺的内应，送李人怀上路。这一切，可都要归功于你啊。你放心，作为‘赏赐’，顺很快就会让你见到他们的。”

　　太极殿门外，风卷着落叶打在阶上，苏蛇来回踱着步，心像被猫爪挠着——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他猛地停下脚，咬着牙道：“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必须马上回王府，召集府兵再进宫面圣！”

　　身旁的手下急忙拉住他，声音里带着急劝：“苏将军，您忘了主公的吩咐了？”

　　“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苏蛇一把甩开副将的手，脚步踉跄着就要往王府冲。副将无奈，只能快步跟上。可刚走出没几步，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东麟军手持长枪，快步围了上来，枪尖的寒光直对着二人。

　　二人被迫停下，只听队伍中有人高声宣旨：“圣上有旨，诛杀反贼苏蛇！”

　　苏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这才明白，自己早落入了圈套。他与副将同时拔出宝刀，刀刃映着日光，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正心殿内，一柄长剑已从身后悄无声息地刺入李枭的胸膛。他身子微晃，却没有丝毫反抗，只是缓缓垂眸，眼里凝着几滴未落下的泪，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妻子叮嘱他添衣的温柔，是裕儿喊他“父王”的清脆。除了刺剑的士兵，其余人都举着兵刃，在一米外死死盯着他。这时，前方一名士兵瞅准时机，握着剑猛地朝他刺来。谁料李枭竟突然抬手，死死攥住了剑身——就在士兵们以为他要反抗时，他却猛地用力，将剑往自己心口送了进去。那士兵惊得瞪大了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染红了李枭的衣襟。这一刻，他脸上的苦涩渐渐化开，竟有了几分欣慰。下一秒，前后两名士兵抽回宝剑，“噗”的一声，鲜血溅在青砖上。李枭缓缓倒地，带着脸上的泪与笑，声音微弱却清晰：“夫人，裕儿，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话音落，他那双曾盛满野心的眼，永远地闭上了。

　　李建国缓缓走到李枭的尸体旁，目光冷得像冰：“传旨，李枭以弑君罪被诛。顺念他开国有功，且是宗室，特以亲王之礼厚葬，墓碑刻其功绩。一会儿让东麟军去查抄清郡王府，府里的下人，给他们路费让他们回家，不许为难。”说完，他扶着龙袖，转身走出殿外，帐幔在他身后轻轻晃动，遮住了地上的血迹。

　　太极殿外，厮杀声渐渐弱了。苏蛇和副将浑身是伤，刀刃早已卷了边。尽管二人拼尽全力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数把宝刀同时刺入他的胸膛。苏蛇猛地抬头，望着正心殿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主公……！”随后，他重重倒地，眼中的不甘，随着呼吸渐渐消散。

　　《弘正实录》：弘正十一年（甲元1232年）九月四日，正殿之变，权臣李枭以弑君罪伏诛，终年六十二岁。李建国下令以国公之礼厚葬，并修建功德碑，肯定其功绩！

　　《弘正实录》：弘正十一年（甲元一千二百三十二年）九月四日，正殿有变，权臣李枭以弑君罪伏诛，年六十有二。上命罢免皇相令之爵位，以国公礼厚葬，立功德碑，以彰其功，李枭亲信曾氏、赵氏、苏氏三族及主谋数十人，皆已伏诛；其家眷数百口，尽流放边疆。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香烟缭绕。李建国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威严。百官整齐跪拜，声音震得殿梁微响：“朝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免礼平身。”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亲政后的笃定。

　　“谢朝皇！”百官起身，垂首立在阶下。

　　今日是他亲政的第一日，李建国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诸位爱卿，权臣已除，天下当重归清明。顺的新策，首要便是轻徭薄赋、以仁待民——天下免税一年，田租税与商业税从二十税一降至三十税一，自明年春节起算；另外，顺每月私库银两八百贯，七百贯移交户部，顺只留一百贯。第二，征集工匠在大夏十二州每州修两所都官府、四所女堂，昭告天下允许女子入堂学艺，届时顺会亲选贤能任职。此事，工部与户部今日退朝后便着手去办，遇人手或器具问题，即刻递折上奏。第三，太祖年间的酷刑、辱刑，如凌迟、抽肠、割皮、骑木驴之类，一律废除。刑法只留牢狱、挺杖、宫刑、绞刑、斩首与鸩酒，今日便发文书昭告天下！”

　　口谕刚落，朝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手持奏折躬身道：“朝皇，酷刑可少用，但若尽数废除，恐难震慑朝纲、威慑反贼，还望朝皇三思呀！”

　　“你身为刑部主事，心中却只念着酷刑，无半分仁政之心。”李建国语气沉了沉，“顺罚你本月一半俸禄，以示警戒。”

　　老臣却依旧执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朝皇，大夏律令乃当年太祖圣武帝亲定！您……”

　　话音未落，李建国已然不悦地侧过脸，抬手比了个手势，示意他退回去。老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言，只能无奈地退回列中。

　　片刻后，李建国神色恢复平和，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诸位爱卿，此番能除奸臣、正朝纲，多亏了兵部左侍郎李文举，还有许洋、王汉、上官马、袁信聂等诸位英雄忠君护国，顺定要好好奖赏你们！”

　　说着，他朝王一木递了个眼神：“王公公，宣读诏书！”

　　王一木躬身应下，快步上前，摊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圣上旨意：权臣李枭弑君伏诛，此功赖众臣忠勇襄助，顺心甚慰，特加封赏，以表匡扶社稷之功。封兵部左侍郎李文举兼任北衙禁卫军统领，封王汉为兵部右侍郎兼南衙禁卫军统领，封上官马为兵部尚书，封袁信聂为东麟军右教头，封许洋为东麟军左教头。尔等受封后，当恪尽职守、竭忠报国，勿负顺望。诏书到日即赴上任，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弘正十一年九月五日！”

　　诏书宣读完毕，李文举等人快步出列，跪地叩首，齐声高呼：“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