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十七集(上)君不可独断
两位替罪羊的家中,昏暗的油灯下,老妇人正伏在桌案上失声痛哭,粗糙的手帕一遍遍擦拭着汹涌的泪水,嘴里哽咽着埋怨世道不公:“我们家孩子造了什么孽,年纪轻轻就要替那些个畜牲去死。这让我这个当娘的……”话语被浓重的鼻音截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旁的丈夫蹲在墙角,烟袋锅子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终于按捺不住训斥道:“够了。你以为我就不在乎儿子吗?可南王毕竟是皇亲国戚,前些日子圣上还亲自派遣朝廷使臣给他送礼。得罪他,你是想让我们一家女子为仆,男子充军吗?”
妻子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希冀,她紧紧拉住丈夫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的哀求:“达王他还是圣上的叔叔,不一样噶了吗?夫君,现在的都官府可是直属于圣上的机构,要不我们明天就去告吧。”
丈夫脸上满是难堪与挣扎,他用力拉扯开妻子的手,语气沉重又无奈:“我又何尝不想去揭发南王。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冒着连累整个家族的风险。不要说现在我们的手里毫无证据,就是有证据,也不一定能绊倒南王。圣上喜欢谁、不喜欢谁,不是我们这些底层百姓可以决定的。”
妻子仍不死心,眼神里满是对仁君的期盼:“圣上一直以来都是仁政爱民。他设立都官府,不就是供我们这些百姓鸣冤的吗?夫君,只要我们肯告,御史和圣上不会坐视不管的。”
京城,政德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李建国批阅着文书,目光忽然凝滞,脑海中又浮现出这几日反复梦见张垕的场景。想起那位清官的忠勇与惨死,他不禁轻声感慨:“顺有愧于清官。”话音落下,一个念头已然成型——他要亲自册封张垕的妻子朱禹为承佑郡主,以慰忠臣在天之灵。
可按照大夏的政治体制,帝王除新政颁布与临终遗言外,其余诏书皆需通过门下省负责人(丞相或侍中,此时中书省已与门下省合并),或是六部相应的尚书、侍郎,至少有一方签字同意后,方能正式下达执行。
这一次,册封朱禹为郡主的诏书,却遭到了丞相与礼部大臣们的一致否决。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凝重。李建国看着阶下众臣,眉宇间带着几分郁色,开口质问道:“顺就不明白了。顺就是想给清官妻子一个名分,赐她一个郡主的爵位,你们为何都要在诏书上写一个‘否’字呢?”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启奏:“朝皇。张垕虽是清官,可他死后也已得到了应有的荣光。他的妻子朱禹亦非宗室之女,朝皇将张垕的妻儿接回京城赡养,已是天大的恩典。而今微臣看来,圣上册封朱禹为郡主,实在有违祖制、有违礼法,所以微臣才代表礼部,同门下省负责人邓南相一同写上了这个‘否’字。”
李建国心中仍有不甘,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礼法也是人定的,顺这一朝,就不能更改吗?如果顺执意要册封朱禹为郡主呢?”
邓阳端闻言,当即迈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恳切却坚定:“朝皇,您断不可因一时的私心,就毁了数年来积攒的仁君贤主之名!”
连自己的舅兄都这般直言反驳,李建国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回应。见圣上沉默不语,邓阳端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事先备好的奏本,高举过头顶:“这是臣连夜写下的奏疏,请朝皇过目。”
太监上前接过奏本,呈给李建国。他逐字逐句看完,脸上的坚持虽未完全褪去,内心却已开始动摇:“一会儿退朝后,礼部尚书和南丞相同我去政德殿复议此事。”
一个时辰后,政德殿内。
李建国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仍带着几分怅然:“邓南相的奏本上写得的确有理。可清官惨死,顺只是想弥补他一二,这才想着赐他的家妻一个郡主名分。”
邓阳端躬身回话,语气诚恳:“朝皇能够将张垕的妻儿接回京城妥善安置,已然是对忠臣最大的弥补。朝皇若封朱禹为郡主,那她便成了吃朝廷俸禄的闲散宗室。朝皇既然钦佩张御史的清廉风骨,又为何要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呢?”
礼部尚书也在一旁附和:“邓南相所言极是。册封朱禹为郡主,一则不合祖制礼法,二则会给后代子孙留下坏的榜样。郡主虽只是一个爵位,却反映出了朝皇的私心。朝皇今日若强行走了这个后门,后世君主若是效仿您的做法,长此以往,必会给朝廷带来诸多负面的影响。”
李建国听了这话,忽然淡淡一笑,目光看向礼部尚书:“不愧是高浩提拔的礼部尚书,言辞果然犀利。”
邓阳端随即补充了一句公道话:“朝皇您应该知道,朱禹虽有几分才艺,可她的志气却远不及丈夫张垕与儿子。朝皇又何须将她与张御史的清名捆绑在一起呢?”
李建国沉默良久,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会儿邓南相就把这封圣旨烧掉吧,这件事,的确是顺考虑不周!”
“臣,遵旨!”
弘正十五年七月初,李建国欲册封朱禹为承佑郡主之事,最终以失败告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