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正十二年三月，京城贡院外的春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却吹不散榜单前密匝匝的人群。

　　科举会试的余温未散，朱红榜单刚贴稳，墨字还泛着新鲜的光泽。曹万岁混在攒动的考生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长衫下摆，和众人一起争先恐后地往榜单上扫去——人挤着人，呼吸都带着焦灼，个子矮些的考生踮着脚尖，脖子伸得像绷紧的弓弦。当“曹万岁”三个墨字在榜单顶端撞进眼帘时，他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嘴角牵起一抹欣慰的笑，眼眶悄悄发热，心里默念：“爹，娘！孩子现在已考得会元，您们放心，孩儿一定会继续考得状元，绝不会辜负您们对孩儿的期望。”

　　身边的考生们各有模样：有的一眼瞅见自己的名字，当即松了口气，连眼角都染了笑意；有的则捧着榜单，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扒拉着看，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直到最后一丝希望耗尽，才垂着头，脚步沉沉地挤出人群，背影里满是落榜的失落。

　　工部造器局内，与贡院的热闹不同，这里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空气里飘着火星灼烧金属的焦味。三百名工匠围着熔炉与锻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一个人敢停手，正马不停蹄地打造火器。每个工匠身边，都有身着铠甲的东麟军或御林军站着，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盯着工序；工部侍郎背着手来回踱步，神情比工部尚书还要严肃，时不时停下来盯着工匠的动作，嘴里沉声督促：“大伙都给我抓紧了，谁要是敢偷懒，我绝不轻饶！”

　　次日清晨，太极殿的铜钟刚敲过三下，早朝便准时开始。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工部侍郎捧着奏疏上前，躬身启奏：“启禀朝皇，微臣已严令手下工匠全力以赴打造火器。如今一月已过，工部已造得火炮一千八百门、突火枪一万五千支，还有其余各类可用于战场的火器十三万件，现已将造好的火器交予火监局保管。”

　　话音刚落，火监局局长立刻从队列中走出，拱手回禀：“启禀朝皇，工部侍郎所言句句属实。”

　　李建国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先是温和地颔首：“有劳爱卿了，顺明日会亲自去火监局视察。”可话音一转，他的眼神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严肃，扫过殿内大臣：“不过就这个速度，恐怕到明年二月份很难达成预期目标。顺看这样，如今国库充足，顺就将京城所有工匠都征集到造器局，一同负责打造火器。只要你能按时完成计划，且质量无误，顺就提拔你为工部尚书。”

　　工部侍郎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谢朝皇，臣定不辜负朝皇的期望。”

　　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刚要开口说些别的，队列中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声音急切：“臣乃翰林学士，有急事要奏！”

　　“速奏。”李建国的声音淡了些。

　　那位翰林学士双手捧着奏板，快步走到殿中，“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语气恳切：“当年光宗突然早亡，因权臣李枭把持朝政，太祖之后便秘密将太祖与她的嫡次孙送往民间寄养。如今朝皇英明，奸臣已除。臣恳请朝皇派专人将太祖爷的嫡次孙护送回京，并恢复其皇家身份。”

　　他话音未落，殿内竟有数十名大臣接连走出队列，齐齐跪下，异口同声：“臣等附议！”

　　龙椅上的李建国脸色微变，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他心里顿时慌了，一丝私心不受控地冒了出来。他强装镇定，皱着眉反问：“这件事，顺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怎料翰林学士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封蜡的密信，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当年太祖之后特意交予臣的密信，朝皇您也认得她的字迹，微臣恳请朝皇过目。”

　　李建国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王一木将信呈上来。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确是太后所写，他心里更沉，却反过来盯着翰林学士质问：“顺已亲政半年之久，这件事你为何现在才提？”

　　“臣见朝皇政事繁忙……”翰林学士的声音弱了些，可下一秒，他猛地伏低身子，语气带着惶恐：“臣有罪，未能早日启奏朝皇将太祖之后接回京城，请朝皇赎罪！”

　　李建国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渐渐露出不愿，他避开大臣们的目光，找了个借口推辞：“如今科举殿试将近，此事还是等科举考试过后再议吧。”

　　“朝皇！”翰林学士不肯罢休，抬头直视龙椅，语气坚定：“护送太祖后裔回京与举办科举两者并不冲突，况且护送太祖后裔回京事关重大，请朝皇早日定夺！”

　　下跪的臣子们也跟着齐声附和，声音震得殿内烛火微晃：“请朝皇早日定夺！”

　　李建国心里越发抵触，自然不肯答应，他沉声道：“如今边疆守卫空虚，顺就写一道圣旨，封其为汝王，让他前往汝地就藩，也好稳定那里的局势。”

　　“朝皇不可！”翰林学士立刻反驳，语气带着急切：“汝地地势偏远，且气候极寒，朝皇将太祖嫡孙发配至此就藩，实在不合情理！”

　　“不合情理？”李建国猛地冷哼一声，双手撑着龙椅站起身，语气理直气壮，带着几分压迫感：“当年太祖爷在位时四处征讨，目的就是为了边疆安宁。他既然身为太祖后裔，难道不应该好好守卫边疆吗？”

　　翰林学士仍不肯善罢甘休，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却依旧坚持：“太祖嫡孙流落民间十二年之久，本就不公。即便要去封地就藩，也应先回京城面见群臣、朝见天子之后，再行定夺。”

　　李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的质问：“既然已确认他是太祖嫡孙的身份，为何还要把他接回京城浪费时间？汝地虽气候寒冷，但亦属中原，也未受北方蛮夷侵犯。顺让他早日去汝地稳定局势，岂不更好？”

　　“臣觉得……”翰林学士还想继续争辩。

　　可李建国已经没了耐心，直接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顺龙体不适，今日早朝到此为止。退朝！”

　　说罢，他不等群臣反应，转身就往殿后走，连看都没看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大臣，脚步里透着几分匆忙。邓阳端、高浩、上官马三人对视一眼，知道朝皇此刻正在气头上，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脚步急促，很快就在殿外追上了李建国。邓阳端斟酌着语气，在他身后轻声劝谏：“朝皇，关于太祖后裔一事事关重大，请朝皇为了江山社稷，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李建国脚步一顿，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此事，随顺去政德殿商议！”话音刚落，君臣四人便不再多言，急匆匆地朝着政德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