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政德殿，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金砖地面泛出冷硬的光。李建国刚在龙椅上坐定，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便毫不犹豫地开口：“他是太祖的嫡孙，让他去汝国就藩，既能稳定那里的局势，也能让他有所防备。可一旦把他接回京城，要是他利用自己太祖后裔的身份勾结官员、扰乱朝纲，顺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要让顺和李枭的事重演一遍吗？”话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邓阳端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面轻响，躬身启奏：“李枭只是宗室旁支，而李正蒽确确实实是太祖亲封的嫡孙。今日那些上奏的群臣，一个个抱着必死之心进言，绝不会同意您把他发配到汝国就藩。朝皇若是因为他们直谏就下令惩治，那今后朝中还有多少大臣敢直言进谏呢？更何况，他们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并没有犯错！”

　　高浩紧接着出列，声音比邓阳端沉了几分：“李正蒽虽未当过君王，但当年光宗早夭时，若不是孝宗遗旨压下争议、太后亲自出面稳定朝局，按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正统。他要是到了京城，您二位龙颜相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小人定会钻空子，从中作梗、扰乱朝纲。可您要是就这么把他发配到汝国，又怎么保证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拿‘朝皇听信奸臣谗言、虐待太祖后裔’做文章，进而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造反！”

　　邓阳端和高浩的话像两块石头，砸在李建国心头。他垂着眼，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片刻后，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监王一木弓着腰走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启禀朝皇，今日早朝那些上奏的大臣，此刻还跪在殿外青砖上呢。他们说‘您若不同意把太祖嫡孙接回京城，他们便跪死在殿外’，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李建国缓缓抬起头，眼底没什么温度，语气冰冷得像殿外的青砖：“让他们在外面跪半个时辰！”

　　“遵旨！”王一木应声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

　　他走到殿外，见阶下二十多位大臣跪得整整齐齐，衣袍上已沾了些尘土，却没一个人动。王一木清了清嗓子，将圣上的话复述一遍：“圣上有旨，请诸位臣公在此先跪半个时辰。”这话一出，门外的大臣们非但没露怨色，反倒脊背挺得更直，连头都抬得高了些。

　　这半个时辰里，李建国坐在殿内，案上摊着宣纸。他握着笔，笔尖悬了片刻，才缓缓落下，拟写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信——内容是请李正蒽前往汝国就藩，五年后可自行决定去留。写罢，他起身走到殿角的柜子前，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时，一柄饰着宝石的宝剑泛着冷光，正是当年太后所赐。李建国将信与剑一同交给高浩，声音压得稍低：“明日早朝，顺会下旨让你和翰林学士负责此事，还请高爱卿务必想办法，把这两样东西悄悄交到李正蒽手中。记住，见了他，一定要好言相劝，别让他起了疑心。”

　　“臣遵旨！”高浩双手接过锦盒，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一到，李建国亲自走到殿外。阶下的大臣们膝盖已有些发颤，却依旧保持着跪姿。他看着众人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诸位爱卿先回去用膳吧，顺答应你们，明日早朝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翰林学士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却依旧义正言辞：“臣希望朝皇君无戏言！”话里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

　　次日早朝，殿外的晨光刚透进殿内，翰林学士便率先出列，声音比昨日更坚定：“臣昨日所言，望朝皇能看在太祖爷的份上，准臣所请。”

　　李建国手指抵着额角，似是刚从沉思中回神：“昨夜，顺对着太祖的牌位想了一宿，觉得爱卿言之有理。既然是太祖爷的嫡孙，便理应接回京城，好好相待。”

　　“朝皇圣明！”昨日那些上奏的大臣们眼睛一亮，纷纷躬身附和，声音里满是松快。

　　“刑部尚书为人清廉，从不徇私；此事又由翰林学士率先上奏，心思缜密。此番接太祖嫡孙回京，便由二人一同负责。”李建国顿了顿，接着道，“顺会安排上好的马车，再派二百名武艺高强的东麟军全程护送，今日未时便可出发。刑部尚书离京期间，就劳烦二位刑部侍郎多辛苦些，把部里的事盯紧些。”

　　四位大臣一同出列，声音整齐：“臣等遵旨！”

　　此刻，李建国眼中似有亮光闪动，扫过阶下众人，又补了一句：“昨日跟随翰林学士一同直谏的大臣，每人官升一级，也算顺赏你们的风骨，以示褒奖！”

　　这话一出，昨日直谏的大臣们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跪地叩谢，声音比平时响亮几分：“臣等叩谢朝皇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正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科举殿试如期举行。这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贡院的窗棂，洒在考生们的案上。李建国亲临考场，一身明黄常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目光扫过考生时，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六月十日，贡院外的红榜一贴出，人群便涌了上去，曹万岁的名字赫然在榜首，他站在榜下，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

　　同日，曹万岁跟着太监进了宫。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李建国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曹万岁，真是个吉利的名字。告诉顺，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

　　曹万岁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不敢抬头，恭敬回道：“谢朝皇，臣今年二十四岁。”声音虽轻，却很清晰。

　　李建国听后，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神色淡定地说：“二十四岁，比顺现在还年轻不少。这么年轻便能考上状元，可见你是个肯下苦功、勤奋吃苦之人。你先起来吧，不必一直跪着。”

　　“谢朝皇。”曹万岁缓缓起身，垂着眼不敢看龙颜。李建国看着他青涩的模样，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光景，特意嘱咐道：“不过顺要告诉你，考场得意易，官场立身难——想做个好官，可比考中状元难得多。所以入了官场，你还得多学多练，多听多做。顺就按惯例，授你为翰林院修撰，负责掌修国史。三个月后，你便可衣锦还乡看望父母，等明年过完春节，再回京任职。”

　　曹万岁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感激：“臣定不负朝皇厚望！”

　　弘正十二年七月，暑气正盛，李坤龙带着儿子进京。他一身铠甲未卸，还带着边关的风尘，刚到京便被请上了早朝。

　　殿内，李建国看着这位风尘仆仆的姑弟，语气里满是赞赏：“坤龙，你能在短短数月内平定边患、稳定西北局势，把那些作乱的蛮夷打回老家，可谓劳苦功高！我大夏有你这般良将，中兴天下指日可待！”

　　李坤龙嘴角勾了勾，语气客气，却难掩几分傲气：“朝皇言重了，不过是臣带着兄弟们在边关多杀了几个蛮子，举手之劳罢了。”说罢，连躬身的幅度都比旁人小了些。

　　李建国听出了他话里的傲慢，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和：“顺就封你为南王，三个月后前往封地。自此你坐镇南国，守护南疆，不必再在北安陪驾。”

　　李坤龙随意行了个抱拳礼，声音里没什么恭敬：“末将遵命。”

　　李建国心中冷笑一声，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表面却依旧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抬了抬手，示意太监上前：“宣诏吧。”太监捧着明黄诏书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昨夜拟好的内容：“圣上有旨：‘顺之嫡长子李智恒，素有贤明，天赋异禀，言行皆合礼法。顺秉承天命，昭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之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李坤龙之长子李诺岑，勤奋好学，品行端正，亦封太子侍读，伴太子一同研学，弘正十二年七月五日。’”

　　诏书读罢，百官齐齐跪地，声音震得殿顶似乎都在响：“太子已立，国固百年根基！臣等恭贺朝皇圣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