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十六集(中)帝之深情
李建国退朝后,甫一得知邓澧患病的消息,便脚步匆匆,径直往正心殿赶去。暮色沉沉,宫道两侧的宫灯已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明黄色的衣袂,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刚到殿门前,便见服侍邓澧的贴身宫女和太监都垂手立在廊下,神色惴惴,他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朝后娘娘身染疾病,诸位为何不在殿内伺候?”
其中一位领头的宫女上前一步,指尖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回道:“启禀朝皇,朝后娘娘身生恶疮,唯恐秽气熏染了奴婢们,这才命我们在殿外等候。”
李建国听后并没有怪罪这些下人,只淡淡吩咐一句:“你们都在门外候着。”便抬脚迈入殿中。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杂着药气,从内室的床帘方向弥漫开来,刺得人鼻腔发紧,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走上前去,伸手掀开了那层绣着缠枝莲纹的床帘。
邓澧见是圣上前来,苍白的面庞霎时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用左手死死捂住生了脓疮的右手,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朝皇,臣妾如今身带异味,您为何还要进来?”
李建国俯下身,目光里满是心疼,语气真诚地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夫妻之间,何来避嫌之说?”
邓澧听了这话,眼眶倏地泛红,心中百感交集,涌起一阵愧疚,声音带着颤意:“朝皇如此厚爱,是臣妾的福分。臣妾当年没能直接选择嫁与朝皇,是……”
邓澧话还没说完,李建国便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了过来,温声打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早日康复,建国会一直陪着你。”
半刻钟后,李建国沉着脸走出殿外,沉声下令:“即刻传太医院院正,为朝后熬制药汤,顺要亲自尝药喂服!”
领头的宫女连忙上前,屈膝劝阻:“朝皇乃九五至尊,喂药之事,还是交由奴婢们来做吧。”
李建国却摆了摆手拒绝,语气不容置喙:“无妨,给顺准备一张面纱即可。刘公公,你速去速回。”
“奴才遵旨。”刘公公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贡王府内,暮色将庭院笼了个严实。年仅九岁的李正明正跪在母亲的画像前,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低声哽咽:“母妃,一转眼您已经离开三年了,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自从您走后,儿臣便觉得满心孤寂。父皇心中只有几位皇弟,几乎从未关心过儿臣。儿臣现在真的好想您,您能明白儿臣的苦衷吗?”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婉,却再也不能回应他一声唤。
正心殿内,李建国只戴了一张遮鼻露嘴的面纱,便不顾那刺鼻的臭味,再次走进床帘内。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邓澧,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柔声说道:“来,顺扶你坐起身。”
他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汤,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眉眼间满是细致,生怕烫着邓澧,这才慢慢递到她唇边。一勺接着一勺,动作轻柔,耐心又细致。
邓澧看着眼前的帝王,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声音带着哽咽:“朝皇如此待臣妾,是臣妾毕生修来的福气。”
李建国依旧耐心地吹着药汤,一勺一勺喂完了整碗药。尽管那股腐臭的气味钻过面纱,呛得他胃中翻江倒海,阵阵恶心,他却强忍着,面上神色未变,丝毫没有在邓澧面前流露半分。直到夜深人静,殿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邓澧沉沉睡去之后,他才快步走到殿外,扶着廊柱剧烈地呕吐起来,连脸色都泛了白。事后,他还召来管事太监,严令宫中下人,绝不准将此事透露给朝后娘娘。
《弘正帝·本纪》记载:弘正十五年二月,帝后邓氏右手背生脓疮,溃破之后恶臭难当,宫人皆不堪其秽。弘正帝退朝后,亲自侍奉左右,内服汤药、外用敷药,皆亲手喂服,毫无嫌恶之色。直至五月,朝后病愈。
弘正十五年六月,政德殿。殿内熏着微凉的龙涎香,窗棂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有些心烦。
李建国召见工部尚书及其侍郎三人入宫议事。他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三位爱卿,今日顺召你们前来,是为了修建皇陵一事。”
工部尚书躬身拱手,腰弯得极低,恭敬问道:“不知朝皇看中了哪处风水宝地?”
“京城以东六十里外的鹰原。”李建国抬眸,目光望向殿外的天际,语气平静,“此地北面临水,南面靠山,地势平坦开阔,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顺百年之后,便想葬在此处。”
工部尚书面露难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再次躬身进言,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朝皇,鹰原虽是块风水宝地,可地界太过狭窄。历代帝王的陵寝,向来都讲究‘雄伟’二字,这是皇家身份的象征。因此,臣还是恳请朝皇另择一处更为开阔的宝地。”
“什么身份象征?”李建国眉头微皱,语气陡然坚定起来,字字清晰,“顺只知民贵君轻的道理。顺的皇陵,务必比历代帝王的都要简陋。你们三人回去之后,先将图纸绘制出来,呈给顺过目之后,再做定夺!”
三人连忙躬身应道,声音里满是恭谨:“臣等遵旨!”
半个时辰后,曹万岁也奉旨来到了政德殿。他刚踏入殿门,便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不由屏住了呼吸。
李建国早已命人备妥了东西,静候他的到来。见他行礼,微微抬手示意免礼,开口说道:“曹爱卿,你来得正好。顺有一事,想派你出使南国一趟。”
曹万岁心中一动,连忙拱手问道,掌心已渗出薄汗:“朝皇是想让臣去拜访南王?”
李建国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拍了拍。
两名太监应声而入,合力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箱角处的铜扣泛着冷光。
李建国示意太监将箱子打开,指着里面的物件,缓缓说道:“这把宝剑和这副盔甲,是当年京城守卫战时,太祖皇帝御赐给顺的。另外这两块玉佩和这些丝绸,是顺特意从内库拨出钱款购置的。稍后顺会命人送到你府上,你尽数带往南国,赠予南王。”
曹万岁看着箱中物件,只觉肩头仿佛压上了一座千钧大山,心中沉甸甸的,丝毫不敢懈怠。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出使送礼,此事处理得好坏,关乎着他日后的仕途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他在脑海中反复掂量,斟酌再三,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这才沉声应道:“微臣领旨。”
话音刚落,李建国已经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语气郑重地叮嘱:“切记,三日后出发。”
曹万岁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草率行事。于是,当日下午,他便匆匆来到了工部衙署,派人邀集几位朝廷重臣,关起门来,共同商议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