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那个下午，池田瑛纱正在美大的画室里。

　　手机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没有理。

　　她正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黄昏时分的六本木，某栋高级公寓的18楼，落地窗前一个男人的背影。这已经是她第十九次尝试了，之前的十八次都堆在画室角落的废稿堆里，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主题，同一个背影。

　　手机还在震。

　　她放下画笔，拿起手机。

　　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

　　——【中西アルノ】牙白牙白牙白光桑订婚了？？？

　　——【冈本姬奈】？？？和谁？？？

　　——【菅原咲月】和友香姐啊！！！你们不看新闻的吗！！！

　　——【五百城茉央】阳子刚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小时……

　　——【井上和】……说实话，我觉得茉央你的可能性都比阳子大，至少你和光桑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阳子和光桑站一起，说是父女也没人不信啊！

　　——【川崎樱】哦。

　　——【一ノ瀬美空】樱糖你就这反应？？？

　　——【川崎樱】不然呢？我早就知道了。

　　——【中西アルノ】？？？？？？？？？？？

　　下面是一连串的问号。

　　纱纱没有继续往上翻。她点开了链接。

　　是那家经常报道艺能新闻的网站，标题很直白：【花山院笃光氏、元櫻坂46キャプテン菅井友香氏と婚約】

　　配图是两人在发布会上的合照。笃光穿着那件她见过几次的深灰色西装，马马站在他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放进一个拳头——不，也许更近一点，近到能看见他们若有若无的眼神交流。

　　纱纱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寒。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画画。

　　第十九次尝试，画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画布上，一滴颜料滴落，在那件深灰色西装上晕开一团黑色。

　　她看着那团黑色，眼神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菅井友香。”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花山院友香。不好听，不如花山院瑛纱。”

　　她把画笔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东京。

　　“很好。”

　　笃光的电话是在两个小时后打来的。

　　纱纱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没有说话。

　　“特蕾莎？”笃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的头条看了吗？”

　　“嗯。”

　　“需要我解释一下吗？”笃光这么说着，语气却丝毫不显严肃，反而带着点淡淡的调侃。

　　纱纱沉默了两秒：“你想好怎么搪塞我了吗？”

　　“没有，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马上构思，要不了多久。”

　　“呵呵呵。”纱纱冷笑连连，语气里的温度无需测量，显而易见，她又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什么？”

　　“在画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电话那头的笃光不自觉地收敛起了笑容，“你站在18楼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六本木的夜景。这是我画的第十九张了。”

　　笃光一时默然，他倒是不意外她怎么知道自己的住址，聪明的艺术生，他早已见识过。

　　“你知道前十八张去哪了吗？”

　　“……不知道。”

　　“扔了。”纱纱说，“因为画得不好。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感情的问题——我一直在画你的背影，是因为我不敢画你的眼睛。画眼睛的时候，我就得承认，那双眼睛从来不是在看我的。”

　　“池田……”

　　“光桑，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打断他，“你的手机密码改了吗？”

　　“……没有。”

　　“壁纸呢？”

　　“也没有，不过正打算改。”

　　纱纱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某种笃光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看来我还没有输得太彻底？”

　　“有人早就劝我改了，是我自己犹豫了，我承认，你确实很特别。”

　　“谢谢。”她眯着眼睛，忽然一转口风“这就是你刚编出来安慰我的话吗？”

　　“你猜呢？”笃光重新恢复了笑容，留下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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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美大举办了一场学生的校内画展，这并不奇怪，像这种学校，办校内画展已是常态，但这次，大一新生池田瑛纱提交的作品，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不是因为技法有多高超，是因为那组名为「無題」的组画，一共十九幅画，全都是同一个男人。

　　这组画不是那种浪漫主义的描绘，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记录。

　　第一幅，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观众。窗外的六本木灯火通明，他的背影孤独而疏离。

　　第二幅，他坐在车里，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表情模糊，但能看出某种疲惫。

　　第三幅，他在电梯里，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一只手垂在身侧，修长干净。

　　第四幅，他在雨中，伞遮住了上半身，只有下半身的西装裤和皮鞋，溅上泥点。

　　第五幅，他在人群中，周围是模糊的人影，只有他是清晰的。但他看向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

　　一直画到第十九幅。

　　那幅画上，只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画外的某处，清澈、温和，带着一点点懒散的笑意。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孤独，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温柔的疏离。

　　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彼は誰を見ているのだろうか」——他究竟在看谁？

　　“这上面的人怎么有点熟悉？”学生们窃窃私语着。

　　“或许，是刚订婚的花山院笃光？”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位小学妹更为人熟知的身份——顶级偶像组合乃木坂46的五期生。

　　“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而且不是一直有传闻，花山院家的家主曾经拜托过校长照顾一个新生吗，难道就是她？”众人众说纷纭，既有对此深信不疑的，也有觉得只是牵强附会，道听途说的，但好在这些争论只停留在学生之间，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只是纱纱偶尔行走在校园里，身边别样的目光稍微多了一些，不过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倒也不甚在意。

　　很少有学生知道的是，画展最后一天，闭馆前一小时，被他们怀疑的主人公曾经来过。

　　那是一个雨天，他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口罩，撑着一把大号的黑色雨伞。

　　他站在那组画前，一幅一幅看过去，直到看到最后一幅的时候，他停住了。

　　画上的那双眼睛看着他，他也对视着，与画相对而立，很久很久，久到闭馆的广播响了两次，久到身后有脚步响起。

　　“笃光。”

　　他转过身，纱纱站在那里，穿着与他不谋而合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在美术馆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你来了。”

　　“嗯。”

　　两人对视了几秒。美术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画得很好，继续加油。”笃光的笑容官方而规整，缺少一些温度。

　　纱纱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笃光跟上去，撑开伞遮住她。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两人并肩走过美术馆前的广场，穿过种满银杏的小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纱纱停下来，说就到这里吧。笃光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说不用。她站在伞的边缘，一半身子在伞下，一半在雨里。

　　“我可以继续画吗？”

　　笃光沉默了几秒，拍拍她的肩膀，“随你，如果画的好的话，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开个个展。”

　　纱纱笑了，后退一步走进雨里，说那我等你。她转身走进雨幕，笃光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两天后，娜娜敏从笃光那里听说了此事，虽然笃光没有明说，但她想了想，还是给纱纱发了条消息约见面。第二天下午，目黑区一家咖啡馆，纱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

　　“画展我看了。”娜娜敏在她对面坐下。

　　纱纱的睫毛颤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扭头看向窗外。

　　“你知道我来是想说什么？”娜娜敏看着年轻，漂亮，走的路也比她更顺畅的美术生后辈，勺子在咖啡杯里摇了摇，主动开口说道。

　　“大概知道。”纱纱点点头，忽然聊起了艺术相关的话题，娜娜敏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也没拒绝。

　　两人从伦勃朗的光影聊到莫奈的睡莲，从日本画的留白聊到西洋画的透视。纱纱说起自己在美大的学习，说起那些为了画好一个眼神而熬到凌晨三点的夜晚。娜娜敏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自己在武藏野美术大学时的往事。

　　“桥本桑那时候学的是什么专业？”

　　“设计。”娜娜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我没你这么坚强，后来发现偶像和学业没法兼顾，就放下了。”

　　“会后悔吗？”

　　娜娜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

　　“后悔过。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会通向哪里。”她放下杯子，“如果我当初没选择偶像，或许我和笃光很早就分开了，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纱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

　　“桥本桑，你还会画画吗？”

　　“偶尔。画得不好。”

　　“能让我看看吗？”

　　娜娜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但是别让笃光知道，不然他肯定要笑话我画技退化的太多了。”

　　“怎么会，他哪懂这些？和他谈艺术，和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纱纱回过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轻松起来。纱纱说起自己在五期生的趣事，说起冈本姬奈那个傻乎乎的家伙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鬼话，说起中西アルノ总爱在群里发奇奇怪怪的表情包，说起菅原咲月当队长后天天喊着“压力好大”却比谁都认真。娜娜敏听着，偶尔笑起来，问两句细节，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咖啡杯里的液体见了底。

　　娜娜敏放下杯子，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特蕾莎！”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冈本姬奈正朝这边挥手，笑得像个傻子。她身后还跟着中西アルノ，一脸无奈地拽着她的袖子想把她拉走，但姬奈已经挣脱了，噔噔噔地跑过来。

　　“特蕾莎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在附近录节目，刚结束就看到你了！好巧！”姬奈一屁股在纱纱旁边坐下，这才注意到对面的人，“咦，这位是……桥、桥本前辈？！”

　　中西アルノ也走过来了，看到娜娜敏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

　　“桥本奈奈未前辈？！”

　　娜娜敏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纱纱脸上。

　　纱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平静得近乎刻意。

　　娜娜敏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好。”她站起来，拿起包，“我正好要走了，你们聊。”

　　“诶？前辈这就走了吗？”姬奈还沉浸在见到传说中的偶像的震惊中，“能不能合个影……”

　　“姬奈。”纱纱开口，语气很轻，“前辈有事。”

　　姬奈愣了一下，看看纱纱，又看看娜娜敏，乖乖闭上了嘴。

　　娜娜敏走出咖啡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纱纱正低着头，姬奈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中西在对面坐下，招呼服务员点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镀成金色。

　　那画面，像一幅画。

　　娜娜敏站了几秒，转身走进夕阳里。

　　路上，她给笃光发了一条消息：“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老了，玩不过她。”

　　笃光回信：“已阅，据说爱会让人收起锋芒，娜娜敏你不是老了，只是太爱我了。”

　　“你再说一句，今晚就别想我给你开门了。”

　　娜娜敏红着脸，合上了手机，今天的天气正好，夕阳照得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灿若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