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善寺的清晨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清新，让人感觉得到真正的放松。

　　立花惠在五点四十五分准时醒来。

　　晨光透过樟子纸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她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被褥，明明是一个人的房间立花也静悄悄的，生怕吵醒了旁边的人一般。

　　修善寺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温泉旅馆，远处的竹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立花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露水打湿的青苔，忽然想起川端康成笔下那个忧郁的年轻学生，也曾在这里的晨雾中踽踽独行。

　　《伊豆的舞女》中那段著名的山路描写仿佛在此刻具象化，蜿蜒的石板路，湿润的晨露，以及那个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的舞女。

　　立花不自觉地数了数脚下地砖的纹路，三步，正好是从她这里到早川房间的距离。

　　只是那唯美的故事已经是大正时代的事情了，只不过修善寺的温泉倒是没有改变。

　　走廊上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嗓音的对话：“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昨晚竹之间门口有怪声……”

　　立花拉开纸门，看见两个同班女生正凑在早川的房门前窃窃私语。

　　竹之间的门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图案，旁边写着“恶灵退散”。

　　又在搞什么……

　　她刚想上前，竹之间的门突然拉开。

　　早川顶着一头乱发出现，浴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小片晒伤的痕迹。

　　他眯着眼看向门上的便利贴，然后一把撕下。

　　“这是谁——”

　　话音未落，两个女生尖叫着跑开了。

　　早川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可笑的符咒。

　　抬头看见立花，他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早上好。”

　　“……早。”

　　晨光中，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显得十分憔悴。

　　冷门史料馆藏在修善寺后山的竹林小径尽头。

　　这是一座古老的木质建筑，门楣上挂着“幕末文书藏”的褪色牌匾。

　　早川和立花作为第一组到达的游客，被管理员，一位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热情迎入。

　　“年轻人对历史感兴趣很难得啊！”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特别推荐我们的镇馆之宝，幕府末年的蓝染工艺图鉴。”

　　立花的指尖微微一颤。早川已经凑到展柜前：“是这个吗？”

　　玻璃柜里摊开一本泛黄的图册，上面详细记载着江户时代伊豆地区的蓝染技法。

　　立花俯身细看，鼻尖几乎贴上玻璃。

　　那些复杂的浸染步骤、独特的纹样设计，与她外婆教她的北海道教法有七分相似。

　　“需要抄录吗？”早川突然问。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笔记本和铅笔，动作笨拙却认真。

　　立花点点头，指向图鉴第三页：“这个‘二十次浸染法’……”

　　“明白。”

　　早川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立花悄悄瞥了一眼——他的字意外地工整，还细心标注了页码。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明明平时连作业都懒得写……

　　虽然以早川的成绩不那么努力也是可以的。

　　想着成绩方面的事情，立花的思绪也不自觉的飘到了毕业之后。

　　早川他，好像没有考大学进修的打算来着？

　　无论怎么想都是很可惜啊，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有没有什么改变。

　　“两位。”老先生突然说，“后院有复刻的蓝染工坊，要试试吗？”

　　后院的工坊弥漫着靛蓝染液特有的酸涩气息。

　　立花将棉布按古法折叠，用木夹固定。

　　早川在一旁笨手笨脚地模仿，却总是弄错步骤。第三次失败后，他叹了口气：“比便利店打工难多了。”

　　“这里要斜角对折。”立花忍不住指导，“像折纸飞机一样。”

　　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早川的手背。

　　两人同时缩回手，染盆里的涟漪久久未平。

　　“立花同学很熟练啊。”老先生笑眯眯地说，“以前学过？”

　　“外婆教过一些。”立花轻声回答，“北海道的技法。”

　　早川突然举起手机：“能拍照吗？”

　　没等回答，他已经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立花条件反射地侧过脸，这个动作让她耳后的碎发滑落，露出颈侧一颗小小的痣。

　　“抱歉，应该先问的。”早川低头查看照片，突然皱眉，“奇怪……”

　　“怎么了？”

　　“照片角落有字。”

　　他把手机递给立花。

　　在画面的最边缘，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隐约可见「風の守り」三个褪色的字——与早川送她的御守同名。

　　老先生凑过来看了看：“啊，这是当年蓝染工匠们供奉的护符，保佑染料不发霉。”

　　早川和立花对视一眼。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石板路。

　　两人沿着商店街往回走，早川手里拎着史料馆的纪念品——一包靛蓝染料和两块方巾。

　　立花走在他斜前方半步，浴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要不要尝尝当地特产？”早川突然指向一家干货店，“金目鲷鱼干。”

　　店门口挂着“地狱辣度挑战”的招牌。

　　立花刚要劝阻，几个同学已经从店里冲出来，个个满脸通红地扇着风。

　　“早川！”有同学眼泪汪汪地递过一个包装袋，“是男人就挑战这个！”

　　早川接过印着骷髅标志的鱼干，犹豫地看了立花一眼。

　　“会死掉的吧。”立花说。

　　这句话反而激起了早川莫名其妙的斗志。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立花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早川机械地咀嚼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水……”他嘶哑地说。

　　立花慌忙掏出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早川灌了大半瓶，才喘着气说：“……多谢。差点看见太奶了。”

　　其他人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立花看着早川狼狈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伸手，从包装袋里捏了一小块鱼干。

　　“等等你别——”

　　辛辣的痛感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立花的眼眶立刻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