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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研学旅行(四)

  她夺过早川手中的水壶猛灌,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早川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结果用力过猛,把她束发的绳结拍散了。

  长发披散下来的刹那,立花闻到早川袖口沾染的靛蓝染料气息,酸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暖。

  “对不起!”早川举着半截发绳不知所措。

  立花抹去眼角的泪花,突然笑了:“……活该。”

  不知是说鱼干,还是说弄断发绳的他。

  。。。。。。

  傍晚的班会上,班主任宣布了试胆大会的安排。

  “路线经过山腰的废弃神社,两人一组抽签决定。”他晃了晃签筒,“顺便一提,神社里藏着明天课题报告的加分线索。”

  立花抽到了红签,早川是蓝签。

  正当她暗自松口气时,班主任补充道:“同颜色组队。”

  全班哄笑。小野晃着红签大喊:“老师!我想和佐藤一组!”

  “不行。”班主任无情驳回,“早川和立花,你们负责最远的路线——神社后山的石碑。”

  立花低头整理背包,发现早上断掉的发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蓝色的新发绳,像是用史料馆送的方巾边角料临时编的。

  什么时候放的……

  她望向窗外。

  暮色中的修善寺群山被染成靛蓝色,与北海道的傍晚惊人地相似。

  试胆大会前,立花在旅馆走廊遇见抱着被褥的早川。

  “换房间?”她问。

  早川摇摇头:“佐藤说他那间隔壁就是闹鬼的梅之间,非要和我换。”

  “那你不怕吗?”

  “我可是饱经考验的唯物主义战士……”

  “又来了,耍帅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早川君。”

  “耍帅什么的……架不住真帅啊。”

  他走向梅之间隔壁的松之间,却在门口绊了一跤,被褥散落一地。

  立花弯腰帮他捡,发现最下面压着一本《急救手册》,翻开的页面正是「烫伤处理」。

  为了那个辣鱼干吗……

  她假装没看见,把手册塞回被褥中。

  当早川手忙脚乱地接过时,立花突然说:

  “待会别拖后腿。”

  月光下,早川的眼睛亮了起来:“遵命。”

  ……

  山间的夜雾像一层湿冷的纱,缠绕在立花惠的脚踝。

  她和早川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废弃神社的石阶上,手电筒的光圈在青苔密布的台阶上摇晃。

  班级其他组的笑声早已远去,只剩下山林间的虫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根据地图。”早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再转两个弯就到神社了。”

  立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手腕上的蓝染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石阶缝隙里生着几株蒲公英,绒毛被夜风吹散,飘过她的眼前。

  为什么要答应参加这种活动啊……

  “小心!”

  早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立花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原来最后一阶石阶已经坍塌,露出黑黝黝的缺口。

  “谢谢。”立花抽回手,腕间残留的温度让她有些不自在。

  早川的手电筒照向前方:“那就是神社?”

  月光下,一座破败的鸟居矗立在石阶尽头,朱漆剥落,露出朽木的本色。

  穿过鸟居,铺满落叶的参道尽头是同样残破的本殿,纸门早已破损,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加分线索应该在本殿里。”早川翻开班主任给的地图,“上面说要找一块刻着'风'字的石头。”

  立花点点头,率先踏上参道。

  枯叶在脚下发出脆响,每一步都惊起细小的飞虫。

  “你不怕吗?”早川突然问。

  “怕什么?”

  “幽灵啊、妖怪啊之类的。”早川的声音带着笑意,“据说这种废弃神社都会有座敷童子——”

  “早川君。”立花打断他,“你话太多了。”

  早川乖乖闭嘴,但立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本殿内比想象中干燥。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照亮了积满灰尘的神龛。

  早川用手电筒扫视四周,光束最终停在一面墙上:“是不是那个?”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嵌在墙缝里,上面确实刻着风字。

  早川踮起脚去够,却差了一点距离。

  “我来吧。”立花说。

  她踩上旁边的木箱,伸手去够石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木箱突然发出不祥的“咔嚓”声。

  “危险!”

  早川冲过来想接住她,却被下坠的立花撞个正着。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早川的后背重重撞上神龛,发出一声闷哼。

  “你没事吧?”立花慌忙撑起身子。

  “没……事……”早川的表情却扭曲了,“只是脚好像扭到了。”

  立花立刻拿过手电筒照向他的脚踝,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笨蛋。”她低声说,“为什么要冲过来?”

  “条件反射……”早川苦笑着,“石头拿到了吗?”

  立花这才发现,那块刻着风字的石头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手心里。

  夜晚愈来愈深,月光反而变得更亮了。

  立花撕下浴衣下摆的一角,浸入随身携带的水壶打湿,然后轻轻裹在早川肿胀的脚踝上。

  “忍一下。”她说,“会有点疼。”

  早川点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立花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明显瑟缩了一下。

  “你……很熟练啊。”早川试图转移注意力。

  “家政部可不只有甜点和菜品啊。”立花低头系紧布条,“看多了就会了。”

  早川想起了,想起了两人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就是在自家楼下自动贩卖机那次。

  那次自己摔倒擦破了肘部,装咖啡的书包也裂开了,也都是立花帮忙处理的。

  包扎完毕,立花正要起身,手腕却被早川轻轻握住。

  “这个伤......”早川的声音有些哑,眼神盯着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是不是之前在便利店,替我挡下飞来的罐头那次?”

  立花的手指微微一颤。

  记忆瞬间闪回那个暴雨夜,便利店的货架前,早川踮脚去够最上层的货物时,整箱罐头突然倾斜砸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推开他,却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开了手腕。

  “我记得那天。”早川的拇指轻轻抚过疤痕,月光下能看清上面细小的缝针痕迹,“你说是自己撞到收银台的。”

  立花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远处传来试胆大会其他参与者的尖叫声,更显得这间破败神社安静得可怕。

  “说了实话......”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会更困扰吧?”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交叠的部分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早川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时碰到了地上的纱布卷,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对不起。”他说。

  不是“谢谢”,而是“对不起”。

  立花摇摇头,把石头放进早川的手心:“加分线索,收好吧。“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早川挣扎着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咚的一声——早川他又摔倒了。

  立花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架起早川的胳膊:“靠着我。”

  早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将一部分重量靠在她身上。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出本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显得更加难走。

  早川的脚伤让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立花也配合着他的步伐。

  夜雾更浓了,打湿了她的鬓角和衣领。

  “立花。”早川突然说,“谢谢你。”

  “为什么道谢?”

  “很多事。”早川的声音很轻,“包括现在。”

  立花没有回答,只是更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同学们隐约的嬉笑声。

  “其实我……”早川刚开口,一阵刺眼的手电筒光突然照过来。

  “找到了!你们太慢了吧?老师都准备搜救队了!”

  几个同学冲过来接替立花扶住早川。

  在人群的簇拥下,两人不知不觉被隔开了。

  立花走在最后,看着早川被同学们调侃的背影,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

  就这样吧。

  她想。

  至少他知道了。

  回到旅馆时已是深夜。

  立花在浴池泡了很久,直到手指起皱才出来。

  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松之间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

  她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敲门。

  门立刻开了,早川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一直在等她。

  “给。”立花递过一个纸包,“老板娘给的药膏。”

  早川接过药膏,却没有让开路:“要进来坐坐吗?”

  立花摇摇头,手指抵在嘴边:“明天还要早起,更何况单独邀请女孩子进房间可不太好哦。”

  “那……”早川抓了抓头发,“谢谢你的药膏。”

  立花转身要走,突然听见早川又说:“那个石头,我放在你门口了。”

  “为什么?”

  “因为是你拿到的。”早川笑了笑,“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立花站在走廊上,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回到房间,她果然在门口发现了那块刻着风字的石头。

  石头上还缠着一条新的蓝染手绳,比之前那条颜色更深,纹路更细密。

  立花将石头放在枕边,风之守御守的旁边。

  窗外,修善寺的群山沉默地伫立在月光下,像一群守护秘密的巨人。

  ……

  次日的清晨,旅馆的梅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竹筒敲石的声响。

  立花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纸门,晨雾像柔软的纱帘垂挂在温泉街上,远处的山峦还沉浸在靛蓝色的阴影里。

  趁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

  她裹紧浴衣,悄悄带上毛巾和换洗衣物。

  走廊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经过早川的房间时,她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游戏机按键的“咔嗒”声。

  这家伙通宵打游戏?

  露天温泉空无一人。

  立花将身体浸入热水中,长舒一口气。

  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手腕上的蓝染手链在雾气中显得更加褪色了。

  她轻轻解开它放在岸边,却突然听到灌木丛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谁?”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树丛后探出来,是只三花猫,嘴里还叼着条小鱼干。

  它警惕地看了立花一眼,又飞快地溜走了。

  立花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池边。

  温泉水带着硫磺的气息,让她想起北海道外婆家附近的温泉。

  明明刚从北海道回来没多久呢,怎么会如此想念。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渗入水面。

  立花起身时,发现放在岩石上的蓝染手链不见了。

  温泉街刚苏醒的街道上,早川打着哈欠走进便利店。

  “请给我两瓶牛奶,还有……”他的目光扫过货架,“这个超辣鱼干。”

  店员笑着打包:“送给女朋友?”

  “不是,没有人会选择送女朋友这样的东西吧。”早川的辩解戛然而止,视线钉在店门外。

  立花惠正赤脚踩着木屐四处张望,浴衣下摆还滴着水。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腕上空空如也。

  两人隔着玻璃门四目相对。

  “早……早上好。”

  “你在找这个吗?”

  早川从口袋里掏出蓝染手链,上面沾着几根猫毛。

  立花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在你这……”

  “路过庭院时看到猫在玩。”早川挠挠头,“颜色和它眼睛挺像的。”

  立花接过手链,指尖碰到早川掌心的茧,是便利店长期搬货磨出来的。

  晨光中,她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

  “你没睡?”

  “呃,稍微打了会儿游戏……”早川移开视线,“要喝牛奶吗?刚买的。”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早川的牛奶瓶上凝着水珠,滴在木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立花小口啜饮着牛奶,突然指向天空:“那是……鹰?”

  早川抬头看去:“是风筝才对吧?”

  “嗯。”

  立花嘴角微微上扬。

  早川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少见的对他开玩笑。

  上一次两人这样子的谈话,好像,已经不知道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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