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镜面上蒙着一层水雾，立花惠伸手抹开一片清晰。

　　指尖碰触到发梢时，她微微怔住。

　　四月初刚转学到青兰高中时，她的头发还只到锁骨，现在却已经垂到了肩胛骨下方。

　　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瓷砖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要不要......试着留长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立花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从记事起，她就一直保持着齐肩的短发，既好打理，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但现在，镜中的女孩发丝如墨，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背上，竟有种陌生的美感。

　　窗外传来风铃声，立花擦干头发，走到窗前。

　　札幌的夏日黄昏悠长，远处的神社已经开始悬挂灯笼，为明晚的夏日祭做准备。

　　是啊，距离立花来到老家北海道，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之久了。

　　外婆的手术很成功，手术后在医院住了一周左右老人家就吵着闹着要出院。

　　“医院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不要再待在这了！我要和小惠一起住！”

　　就这样在家人和医院的充分沟通下，老人家得愿以偿提前出院。

　　不过立花也下定决心剩下的假期继续住在北海道。

　　她轻轻揉搓着发梢，想起姐姐生前总是梳着长长的马尾，在夏日祭的摊位间穿梭如蝶。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想改变一切，试着从头发开始吧。

　　手机震动起来，是儿时玩伴小泉发来的消息：【惠！明天一定要穿浴衣来哦！我和健太都超——期待！】

　　立花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这些年回北海道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和小泉、健太的联系从未断过。

　　去年冬天小泉和健太开始交往时，还特意给她打了视频电话报喜。

　　她回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然后打开衣柜。

　　最里面静静挂着一件淡紫色的浴衣，是姐姐以前穿过的。

　　母亲一直精心保存着，这次特意让她带了过来。

　　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立花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傍晚，札幌神社前已是人声鼎沸。

　　立花站在鸟居下，有些不自在地拨了拨垂在肩头的长发。

　　为了搭配浴衣，她特意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头发，只是将两侧的发丝轻轻别在耳后。

　　淡紫色的浴衣上点缀着银色的铃兰花纹，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惠——！这边这边！”

　　小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立花转头，看见穿着粉色浴衣的小泉正拼命挥手，身边的健太则是一身深蓝色甚平。

　　两人小跑过来，却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瞪大眼睛看着她。

　　“怎、怎么了？”立花下意识摸了摸头发，“稍微尝试了一下，很奇怪吧果然。”

　　“天啊......”小泉倒吸一口气，“你也太漂亮了吧！视频里完全看不出来！”

　　健太张着嘴，一时忘了说话。直到小泉狠狠踩了他一脚，他才猛地回神：“啊、那个......浴衣很适合你。”

　　“喂！”小泉揪住健太的耳朵，“你看得那么认真干什么？！”

　　“痛痛痛！我只是——”

　　立花看着打闹的两人，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了。

　　东京的立花惠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而在故乡的夏夜里，她仿佛变回了那个会放肆大笑的女孩。

　　平常在班级里面不怎么起眼，可以说是小透明，甚至连立花本人也这么想，觉得自己比不上伊藤与佐仓。

　　但明明打扮一番也是十分漂亮的，是那么令人着迷的。

　　“走吧。”立花悄悄上前轻轻挽住小泉的手臂，“我想吃苹果糖。”

　　神社前的参道两侧摆满了摊位。

　　金鱼捞、射击游戏、烤玉米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夏日祭特有的热闹氛围。

　　立花左手拿着苹果糖，右手提着一个小纸灯笼，听小泉喋喋不休地讲着高中发生的趣事。

　　“然后那个老师居然说——惠，你在听吗？”

　　“嗯？”立花回过神来，“抱歉，刚刚看到那边有卖铃兰发饰的……”

　　小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点点头：“要去看看吗？”

　　摊位前，立花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铃兰造型的发簪。

　　银白色的花瓣在灯笼映照下晶莹剔透，像极了姐姐留给她的那枚雪花吊坠。

　　“很适合你哦。”摊主老婆婆笑眯眯地说，“要不要试试看？”

　　立花犹豫了一下，将发簪递给小泉：“帮我戴一下好吗？”

　　小泉灵巧地将发簪别在她耳侧，然后夸张地后退两步：“完——全就是大和抚子嘛！健太你说是不是？”

　　健太正要点头，又被小泉瞪了一眼，赶紧改口：“啊、嗯......小泉今天也很可爱。”

　　三人都笑了起来。

　　立花摸了摸发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知道哪里有拍即影即有的摊位吗？”

　　“祭坛后面就有。”小泉拉起她的手，把健太丢在一边。“要拍照吗？”

　　“嗯，当然了。”立花轻声说，“想留个纪念。”

　　即影即有的摊位前，立花仔细调整着姿势。

　　淡紫色的浴衣，垂落的长发，耳畔的铃兰发簪，镜中的女孩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钱包里那张老照片，姐姐当年也是这样站在镜头前，笑得温柔又明媚。

　　“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立花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相纸慢慢显影，小泉迫不及待地抢过来看：“哇！这张一定要发给我！惠你简直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立花凑过去，发现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竟与钱包里那张照片中的姐姐有七分相似。

　　“怎么了？”健太好奇地问。

　　“没什么。”立花接过照片，小心地放进袖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远处传来太鼓的声音，宣告着花火大会即将开始。

　　三人随着人流走向河堤，沿途立花收到了不少惊艳的目光。

　　有个穿浴衣的小女孩甚至跑过来，仰着头说：“姐姐好漂亮，像公主一样！”

　　立花蹲下身，将手里的气球送给了小女孩。

　　起身时，她听见小泉小声对健太说：“惠在东京肯定很受欢迎吧？”

　　“应该吧，她可是……算了我不说了，你又要打我。”健太是想开口附和的原本。

　　“第一枚花火要开始了！”周围有人喊道。

　　立花抬头，夜空中绽开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照亮了整个河面。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蓝、紫色的光点如雨般洒落，在水面上倒映出另一个绚烂的世界。

　　“惠。”小泉突然凑到她耳边，“你在东京......有喜欢的人吗？”

　　烟花爆炸的声响几乎盖过了这句话，但立花还是听清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仰望着不断绽放的花火，任凭光影在脸上流转。

　　“有啊。”立花轻声说道。

　　最终，她面对这同样的问题，给出了和对外婆不一样的答案。

　　小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谁是谁？同学吗？长得帅吗？”

　　立花笑着摇摇头，指了指天空。

　　又一枚巨大的烟花炸开，银白色的光点组成了一棵树的形状，像极了东京校园里那棵古老的樱花树。

　　花火的光芒中，立花的长发随风轻扬，发间的铃兰簪子闪烁着微光。

　　“真的？！“小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是谁？同学吗？快告诉我！“

　　健太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该不会是什么校园风云人物吧？”

　　立花望着夜空中绽放的花火，嘴角微微上扬：“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不，其实是个混蛋。”

　　“然后呢然后呢？”小泉追问。

　　“总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明明自己也很忙，却总会为别人着想。”立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哇哦。”健太吹了声口哨，“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家伙嘛，为什么说他是混蛋。”

　　“嗯……因为他太贪心了。”

　　小泉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告白了吗？”

　　立花摇摇头，但这次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还没......但我会的，我不会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