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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七月的最后一天,早川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缴费通知单。

  纸张上的数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他的视网膜,25万円(含管理费)。

  “开什么玩笑......“

  他机械地翻出手机,银行APP的余额显示:312,457。

  连两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夏日的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早川的衬衫后背早已湿透。

  他盯着通知单上“逾期将收回房屋”的红字,喉咙发紧。

  父亲已经失联三个月,最后一次转账停留在四月初,附言栏里潦草地写着“暂时周转困难”。

  因为房子的地段和大小本就不错,更何况是在东京,每个月的租金很贵高达25w日元一月,还有各种物业费什么的,不是早川一个人能够负担得起的。

  之前一次性缴纳的三个月租金让早川这几个月过的相当轻松,不用时刻为租金烦恼。

  偶尔找到一些机会赚点钱,再加上便利店的兼职工资,生活质量还是蛮不错的。

  但是现在又到了要缴纳房租的时候,早川心神俱疲。

  依靠系统的情报赚钱并不稳定,它并不会时刻都冒出可以让早川赚大钱的机会情报。

  有时更多的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

  于是乎,早川其实早就有了搬家的想法。

  搬去一个租金更为便宜的房子,即便居住条件和生活质量有所下降也无妨。

  总比每个月勒紧裤兜想办法偿还租金要好得多,这感觉简直像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想到这,早川查看了一下今天系统都给他推送了一些什么情报。

  视网膜上浮现出熟悉的半透明文字:

  【今日情报推送中】

  【情报一:神乐坂2丁目「樱庭庄」201室,月租仅8万日元,空置中(距现住址步行12分钟)】

  【情报二:便利店夜班店员中村明天会请假,临时时薪提升至1500円。】

  【情报三:伊藤的竹剑袋里藏着一封未送出的信】

  早川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一条上。

  八万?在神乐坂这种地段?要么是诈骗,要么就是……

  “要么是凶宅。”

  他自言自语道,却还是抓起钥匙出了门。

  不怕,自己作为久经考验的唯物主义战士,鬼魂什么的根本不在怕。

  樱庭庄。

  名字听起来非常的高档,乍一看会以为是独栋别墅和庄园。

  实际上它只是栋两层高的旧式公寓,外墙爬满常春藤,门口栽着两株开得正盛的紫阳花。

  早川对照门牌号确认了三遍,才按下201室的门铃。

  出乎意料,开门的是一位系着围裙的老爷爷,手里还拿着抹布。

  “来看房的?”老人笑眯眯地问,脸上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我是房东田寄。”

  房间比想象中好太多,约20帖的起居室,带独立卫浴和厨房,朝南的阳台洒满阳光,木地板擦得发亮。

  早川甚至发现书桌上摆着一台保养良好的台式电脑。

  “这个条件,真的......月租八万?”早川忍不住确认。

  田寄爷爷递来冰麦茶:“包括水电和管理费。”

  甚至包括水电和物业管理费用?

  太少见了这种情况。

  “为什么这么便宜?”

  茶杯与托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房间里格外刺耳。老人突然转身去调整窗帘:“这个嘛......”

  “附近发生过凶杀案?”

  早川已经够委婉了,没有直接对着房屋的主人说是凶宅。

  “没有没有!”

  “甲醛超标?”

  “去年刚翻新过!”

  “那为什么——”

  “年轻人。”田寄爷爷突然板起脸,“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回家的路上,早川的脑海里不断回放可疑的细节。

  房东听到“凶宅”时抽搐的嘴角。

  衣柜里残留的淡淡薰衣草香(像是女孩子的衣服)

  书架上有本教材书,和早川用的的版本很相似。

  原来如此!难道说是女高中生被谋杀案件?!

  但早川随即又放弃了这个想法,霓虹警察再无能也不至于抓不到一个老头。

  这么猜下去也没完没了,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不是因为早川真的对这间屋子有着很强的需求,在房主这样模糊不清的态度下,早川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眼下恐怕也只有一种方法了,等待系统能够给出相应的情报打消心中的顾虑。

  希望在这之前,这间房子还能被早川拿下。

  ……

  便利店打工的夜班,早川心不在焉地扫码。

  “嘀、嘀、嘀、嘀、嘀——”扫码机发出第五声响时,田中店长突然从后面探出头来:“哎呀呀,小早川~这个避孕套你扫了五次,是想暗示什么吗?”

  早川手忙脚乱地按取消键:“抱、抱歉!”

  田中店长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这么心不在焉,该不会是在想女孩子吧?”

  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在找便宜房子?怎么了?该不会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早川看着田中小姐那一副“我懂你的,我小时候也有不想和父母呆在一块的时期。”的表情,有些无奈。

  “没有的事情啊!”

  店长夸张地捂住胸口:“哎呀,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传单,“我前夫的不动产公司,学生特惠哦!”

  传单上的价格依然令人绝望。

  早川苦笑着推开:“已经找到候选了,就是......”

  “就是?”

  “可能死过人。”

  “哇!”店长双眼放光,一把抓住早川的手,“带我去看!我可以帮你驱邪!我前夫就是被我用塔罗牌赶走的!”

  她转身时夸张的波浪卷发甩到早川脸上,浓郁的香水味呛得他直咳嗽。

  更糟的是,她的蕾丝披肩勾住了货架,整排避孕套哗啦啦掉在地上。

  “田中小姐!你作为店长能不能正经一点!”

  早川可算知道为什么立花对待自己的店长会是那样的态度了。

  店长吐了吐舌头,一边蹲下来捡避孕套一边小声说:“小早川,其实我知道更便宜的房子~”她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我家还有空房间哦,房租只要......”

  “不用了谢谢!”早川飞快地躲到货架后面,结果撞翻了促销堆的泡面。

  店长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捧着脸陶醉地说:“连闯祸的样子都这么帅气~不愧是立花推荐来的宝贝呢。”

  早川绝望地看着天花板,默默祈祷夜班快点结束。

  ……

  凌晨十二点,日期刚刚进入第二天,情报就少见的刷新出来。

  【今日情报推送中】

  【情报一:该房屋近十年无交易记录,现任房东孙女曾就读于早川的高中(2021年毕业)】

  早川猛地坐直身体,睡意全无。

  脑海中脑补了一场蓄谋已久的犯罪案件。

  毕业三年......正好是大学一年级的年纪。如果房子一直空置……

  “难道说......”

  次日清晨,早川再次站在樱庭庄楼下。

  这次他发现二楼阳台有个身影——田寄爷爷正在给一盆蓝紫色绣球花浇水,哼着走调的《故乡》。

  “那个......”早川鼓起勇气喊道,“能再谈谈租房的事吗?”

  老人的水壶顿在半空,水滴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彩虹。

  田寄爷爷的水壶在空中停顿了一会,水滴落在阳台栏杆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早川仰着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上来吧。”最终,田寄爷爷这么说道,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些。

  木质楼梯发出年迈的吱呀声。

  早川注意到扶手被摩挲得发亮,转角处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卡通贴纸,像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

  201室的门敞开着,玄关处多了一双洗得发白的蓝色拖鞋。

  “穿这个。”田寄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昨天打扫到一半,正好你来了。”

  早川弯腰换鞋时,注意到鞋柜里整齐摆放着几双女式运动鞋,尺码很小。

  最上层还有一双崭新的室内鞋,标签都没拆。

  “喝茶还是咖啡?”老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茶就......”

  早川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被客厅墙上的照片吸引——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樱花树下,怀里抱着厚厚的参考书。

  照片有些泛黄,但女孩的笑容明亮得刺眼。

  “我孙女,千夏。”田寄爷爷端着茶盘走出来,“三年前拍的。“

  茶盘上的抹茶大福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早川接过茶杯,陶瓷杯壁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

  “她......”早川隐约察觉到是发生了什么,刚想开口询问,却因为一股力量堵住了他的喉咙。

  “白血病。”老人平静地说,手指轻轻抚过相框,“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早川握紧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看见书桌上摆着半开的笔记本,页角微微卷起。

  “房间一直保持着她最后离开时的样子。”田寄爷爷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每周我都会来打扫两次。”

  早川这才注意到,书架上没有一点灰尘,床单是清新的淡蓝色,连电脑键盘都闪着微光。

  这个房间仿佛被时间遗忘,却又鲜活地存在着。

  “为什么突然要出租?”早川问。

  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上个月整理千夏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个。”

  信封里是一张清单,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想做的事】

  1.帮助一个像曾经的我的后辈

  2.让爷爷不再半夜偷偷哭

  3.把笔记送给需要的人

  “这孩子......”田寄爷爷的拇指摩挲着纸面,“临走前还在担心别人。”

  早川的视线落在书架上那排整齐的笔记本上。

  最边上那本《生物笔记》的书脊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给下一位使用者”。

  “所以您才打算把租金定的那么低......”

  “八万是千夏当年的零花钱数目。”老人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丫头总说,要是能帮到别人,这些钱才有意义。”

  “老伴去年也走了。”老人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更深,“想着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给像千夏一样认真的学生。”

  “低价是怕招来不三不四的人。”老人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上周有个满身酒气的家伙想租,他也问了我为什么这么贵,我骗他说这里闹鬼……”

  早川站在冰箱前,指尖轻轻碰触那些贴着标签的梅子罐。

  7月23日千夏说太酸。

  8月10日这次糖放多了。

  9月5日试着加了紫苏,不知道合不合那孩子口味。

  每一行字迹都工整得近乎虔诚,都是这个老人为了自己的孙女能够吃的开心而做的笔记。

  “那孩子走之前,说想吃我腌的梅子。”田寄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我总是做不好......最后一次,她笑着说'爷爷的梅子还是这么难吃',然后就......”

  老人没说完,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冰箱门上的雾气,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罐子里沉睡的时光。

  早川想起系统给的提示,原来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而是命运开的玩笑,是眼前这个老人笨拙的思念。

  “您......经常去学校看她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当然去啊,只是被发现了啊。那孩子以前总说'爷爷别来学校啦,多丢人',可现在......”

  他摸了摸冰箱门,“现在我去,她应该不会生气了吧。”

  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早川沉默地看着那些笔记,突然想起自己那本快被翻烂的二手参考书。

  “我可以......看看她的笔记吗?”

  田寄爷爷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热一下团子,你自己随便看。”

  早川坐在千夏曾经的书桌前,轻轻翻开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笔记本。

  扉页上,用圆圆的字体写着:

  “千夏的笨蛋笔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替我照顾好爷爷。”

  字迹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像是在掩饰某种不舍。

  早川的指尖顿了顿,继续往后翻。

  4月8日晴

  今天开学了!

  班上的同学都很友好,不过有个叫佐藤的家伙好像总是独来独往。

  午休时看见他在天台吃面包,本来想过去搭话,结果他居然在对着鸽子自言自语……

  噗,意外地有点可爱?

  PS:化学课好难!不过没关系,我一定会考及格的!

  7月15日雨

  今天帮小悠补习数学,她终于及格了!

  她哭着抱住我说“千夏是天使”,其实我才是该感谢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教她,我自己可能都搞不懂三角函数……

  不过,最近总觉得很累,动不动就发烧。

  爷爷说可能是夏天太热了,但医生建议我去大医院检查……

  ……应该没事吧?

  这页的笔迹有些抖,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确诊日

  8月3日阴

  白血病。

  ……

  爷爷哭了。

  我不能哭。

  ——整页只有这几行字,纸面有轻微皱褶,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干透。

  9月10日,晴

  第二次化疗结束。

  头发开始掉了,偷偷哭了一会儿。

  但小悠来看我了,还给我带了假发!虽然戴上去像个搞笑艺人……

  爷爷今天又做了超咸的梅子,但我全部吃完了。

  因为他说:“千夏,要长命百岁啊。”

  ——这页夹着一缕用丝带绑起的头发,颜色很淡,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12月20日雪

  医生说,可能撑不到春天了。

  ……

  但樱花还没开呢。

  我还没吃到爷爷做的甜梅子呢。

  我还没……

  ……

  还没告诉佐藤君,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很有趣。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淡,几乎难以辨认。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爷爷,对不起。

  “怎么样,看得懂吗?”

  森田爷爷端着热好的团子走进来,盘子里还放着几颗新腌的梅子。

  早川合上笔记,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那孩子啊,从小就这样。打针从来不哭,还总对护士说‘辛苦了’。”

  他把团子推到早川面前:“尝尝?千夏最喜欢的豆沙馅。”

  早川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嘴里化开,却莫名尝到一丝咸涩。

  “所以要租吗?”田寄爷爷突然问,“条件只有一个——偶尔陪我这个老头子喝喝茶。”

  早川望向书桌。阳光照在那本摊开的日记上,最新的一页写着:

  「今天遇到一个很像我后辈的男生,他站在便利店前看租房广告的样子,就像当年的我。」

  日期是三天前。

  “我租。”早川听见自己说。

  田寄爷爷的笑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终于绽放的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千夏的笔记旁边。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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