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研学旅行(一)
立花惠站在校门口,望着青兰高中前熟悉的坡道。
九月的风带着微弱的凉意,吹动她已长至肩膀以下的头发。
发尾扫在颈后,有些痒,她下意识抬手拨了拨,指尖碰到那条蓝染手链,像是把北海道的夜空缠在了手腕上。
开学了啊……
鞋柜前挤满了吵吵嚷嚷的学生。
立花等了一会儿,待人群散开才走过去。
她的柜门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没有署名。
不像是情书的样子。
“我还以为即便是我也能收到情书了呢。”
立花盯着信封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原封不动地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教室里比想象中热闹。
“立花同学!暑假去哪玩了?”
“头发长了好多啊!好漂亮!”
“北海道的伴手礼呢?”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立花微微笑着应付过去。
她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漂浮。
后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哟,早川!黑了不少啊!”
“全国大赛看得怎么样?伊藤夺冠那场超精彩吧?”
立花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她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听到早川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正用他一贯懒散的语调回应同学们的调侃。
椅子拖动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早川的座位在她左后方两排的位置,如果她稍微偏头,用余光就能看到
不能看。
立花强迫自己翻开课本。指尖有些凉,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
午休时,立花独自去了天台。
夏天的余热还未散尽,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
她靠在栏杆上,打开便当盒,是昨晚自己做的饭团,形状不太规整,但用料很足。
天台的铁门突然被推开。
立花的手顿住了。
不用回头,光是听脚步声她就知道是谁,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拖沓的节奏,像是永远没睡醒似的。
“这里有人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脚步声停住了。
“……抱歉。”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立花还是听见了。她咬了一口饭团,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我为什么要赶他走?
明明他也没做错什么。
但也没做对什么。
这个念头像根刺,轻轻扎在心底。
立花把剩下的饭团包好,从书包里取出那封匿名信。
信封很薄,摸起来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拆开了。
信纸上画着简陋的流程图:
1.一只类似卡通柴犬的东西跪坐着。
2.柴犬头顶冒出对话框:“对不起”。
3.箭头指向下一格:柴犬捧着蜜瓜苏打。
4.最终格:问号。
立花盯着这张莫名其妙的“道歉信”,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
她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小字时呼吸一滞:
“今晚七点,便利店见?”
“便利店……”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卡通剑道头盔。
要去吗?
去了要说什么?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立花的头发。
她按住飞舞的发丝,突然注意到手腕上的蓝染手链有些褪色了,北海道的染料终究敌不过东京的阳光。
下午的班会上,班主任宣布了研学旅行的分组。
“根据抽签结果,立花同学和早川同学负责收集伊豆的历史资料……”
立花猛地抬起头。
早川似乎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立花的方向,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又同时移开。
“老师。”立花举起手,“可以换组吗?”
“理由?”
“我……对历史不太擅长。”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正好让早川同学帮你。就这么定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暧昧的起哄声。
立花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能感觉到早川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夏末的阳光一样,明明已经不灼人了,却还是让人坐立不安。
放学后立花在图书馆磨蹭到六点半。
立花惠站在便利店门口,自动门的反光映出她微微抿紧的嘴唇。
九月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已长至锁骨下方的头发。
为什么我要来?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早川正在收银台前打哈欠。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员工制服,领口的名牌歪歪斜斜地别着,头发比暑假前乱得更厉害了。
有个小学生正踮着脚把冰淇淋放到柜台上,早川懒洋洋地扫码,顺手从柜台下拿出积分卡贴纸递过去。
一切都和立花辞职前一模一样。
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
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早川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迅速挂上营业式微笑:“欢迎光——”
声音戛然而止。
立花站在便当架前,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她随手拿起一盒沙拉,又放了回去。指尖碰到冷藏柜的玻璃,凉得有些刺痛。
“立花……同学?”
早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不确定。
立花转过身,发现他手里捏着那封匿名信,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画得很烂。”立花指了指信纸,“那是柴犬还是狸猫?”
早川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是便利店吉祥物。”
“更烂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立花的目光扫过货架,关东煮的摆法和以前不一样了,饭团的包装换了新设计,就连打折标签的字体都变了。
唯一没变的是收银台旁边的小黑板,上面依然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推荐”。
是我的字迹。
立花突然意识到,那块黑板上的粉笔字,居然还是她离职前写的。
“要买什么吗?”早川问,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一副第一天上班要给顾客留下好印象的模样。
田中店长从仓库探出头:“小早川,饭团要补——小立花?!”
她风风火火地冲出来,一把抓住立花的手:“你这孩子!辞职了也不说一声!LINE也不回!”
立花被晃得头晕:“对不起,田中小姐……”
“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店长!“早川突然提高音量,“饭团我马上去补!”
田中看看早川又看看立花,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突然想起仓库还有盘点没做!你们聊!”
“你还在生气吗?”早川突然问。
立花:“我没生气。”
“那为什么不回消息?”
“不知道回什么。”
早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哪怕回个句号也行啊。”
说着,立花用手比出一个圆圈代表句号。
“。”
“……现在是当面聊天。”
立花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早川君。”
“嗯?”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吗?”
早川愣住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生气?”
便利店的门铃又响了,几个高中生吵吵嚷嚷地走进来。
立花往旁边让了一步,早川不得不凑近她耳边说:“去休息室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立花闻到了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是她离职前推荐的那款薄荷味。
居然还在用。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莫名缩了一下。
员工休息室比想象中整洁。
立花坐在她曾经常坐的位置,面前的小桌上还留着几道划痕,是她以前用美工刀裁宣传单时不小心留下的。
早川从自动贩卖机买来两罐蜜瓜苏打,易拉罐上的水珠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渍。
“所以。”早川拉开易拉罐,“研学旅行要一起吗?”
立花盯着蜜瓜苏打:“班主任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你可以申请换组。”
“太麻烦了。”
沉默再次降临。
休息室的老旧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立花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立花。”早川突然说,“我后来去看了北海道民俗展。”
“……哦。”
“那种蓝染工艺真的很复杂。”他指了指立花的手链,“要反复染二十多次对吧?”
立花下意识捂住手链:“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早川笑了笑,“你借我的那本民俗志。”
蜜瓜苏打的气泡在罐子里噼啪作响。
立花突然意识到,早川是在用他的方式道歉,不是为某件具体的事,而是为那些他不明白但确实伤害到她的瞬间。
“早川君。”
“嗯?”
“下次画吉祥物,记得参考便利店logo。”
早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研学旅行的资料……”
“我负责收集文献。”立花站起身,“你负责整理。”
“成交。”
走出休息室时,立花注意到收银台旁的小黑板被擦干净了。
早川正拿着粉笔在上面涂涂画画,隐约能看出是个歪歪扭扭的便利店吉祥物。
田中店长凑过来小声说:“他每周都会重描一遍你写的字。”
立花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
自动门打开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开始的信号。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早川一定在看她。
就像那些没有回复的LINE消息,就像记录东京天气的便签纸,就像褪了色却依然戴着的蓝染手链。
暂时就这样吧。
立花推开门,九月的晚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
……
晨雾中的青兰高中校门口,立花惠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上凝结的露珠。
六辆巴士排成一列,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混杂着学生们的喧闹。
班主任中岛老师挥舞着名单册,声音穿透整个广场:“按分组上车!别忘了你们的课题资料!”
立花紧了紧背包带,指尖触碰到包里的《伊豆民俗志》硬质封面。
她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轻易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早川熏正蹲在路边系鞋带,背包大敞着,露出半包薯片和皱巴巴的打印资料。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果然没好好准备......
“立花同学!这边!”班长举着抽签箱朝她挥手,“快来抽座位号!”
纸箱里只剩下三张纸条。立花随手抽出一张:“3车14座”。
“啊,真巧。”带着面包香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早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晃了晃自己的纸条,“我是15座。”
早川的嘴角还粘着红豆面包的残渣。
立花盯着那张纸条,边缘有细微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好。
这绝对作弊了吧。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行李上了巴士。
车厢里弥漫着防晒霜和零食的混合气味,当然还有一些难闻的皮革味,晕车人的天敌之一。
立花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胸前当屏障。
早川笨拙地挤进邻座,长腿无处安放,膝盖狠狠撞上前排座椅。
“抱歉。”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我腿太长了。”
立花默默往窗边缩了缩,却不小心压到了什么。她低头,发现座位缝隙里卡着一枚蓝色圆珠笔帽。
巴士启动时,中岛老师拿着麦克风宣布行程:“四天三夜伊豆研学,今晚住修善寺温泉旅馆!各组的课题中期报告明晚提交——早川!别睡了!”
全车哄笑。
早川一个激灵坐直,咚地撞上行李架。
立花抿了抿嘴角,假装没看见他痛得泛泪花的眼睛,却悄悄把笔帽塞进了口袋。
公路两侧的风景开始流动。
立花戴上耳机,闭眼假寐。
她能感觉到早川的视线时不时扫过她的侧脸,像夏末的阳光一样若有若无地发烫。
某个急转弯处,巴士猛地倾斜。
立花的头不受控制地歪向车窗,却在即将撞上玻璃前,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垫住。
她睁开眼,早川的右手悬在她耳边,五指微微张开,像个笨拙的缓冲垫。
阳光透过他的指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谢谢。”
早川迅速缩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应该的。”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被晚霞染红的富士山巅。
立花重新靠回座椅,这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而她的心跳声,在蜜瓜苏打的气泡音里,变得异常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