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者见祁彪佳倒是有几分礼数，却并不拱手回礼，只是悠悠回道：

　　“先生，老朽想先请问您姓名。”

　　高杰见有人对祁彪佳无礼，更是愤怒，正想做起来教训老者，却被祁彪佳摁住右手。

　　祁彪佳站起身来，又是恭恭敬敬一抱拳：

　　“在下姓祁，名彪佳，现任徐州、河南巡抚，在都督豫东河南诸军事高侯爷帐下听用。”

　　老者一听这个名字，也颇为震惊，脸上的傲慢顿时减少了几分，他指着祁彪佳道：

　　“嘶，你就是祁彪佳？

　　“绍兴祁虎子，老朽久闻大名了。

　　“你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十六岁中举，二十出头便是进士了，对不对？”

　　这话一说，显然是来头极大了，祁彪佳连连称是：

　　“老先生，啊不，前辈请坐。”

　　“您...您究竟是？”

　　老爷子坐在祁彪佳身旁，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说了也无用，天下已经无可救药，说得多错得多。

　　“到头来还是自己受罪，懂得越多，越受罪啊。

　　“祁大人，你是个好后生，可惜你也没生对时候。”

　　祁彪佳更是云里雾里，顿了又顿，于是换个法子说道：

　　“前辈，那您来此何干，这总方便说吧，我也好帮助您啊。”

　　“老朽便是归德人士，落叶归根，只想安安静静老死在这儿。”

　　一听到归德人士，又想到他从归德北门被捕。

　　祁神童大脑飞速运转，已经将此人身份猜出个大概。

　　他转身朝着高杰，示意他附耳过来。

　　二人耳语了两三句，高杰也瞪圆了双眼，站起身来向老者行了个礼，颇为恭顺。

　　“老先生，在下高杰，现在都督徐州、豫东军政要务，您如果有什么难处。

　　“或者......或者有什么冤仇，高某可以帮您解决。”

　　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道：

　　“国事无望，这便是老朽的难处.....

　　“祁大人，您是天启二年的进士，那您也许在顺天与老朽有过一面之缘。

　　“老朽在天启二年巡按贵州，平定安邦彦之乱，可因为阉党打压，四年之后才调回朝中。”

　　说到此处，祁彪佳和高杰都瞪大了眼睛，痴痴说不出话。

　　“祁大人，您天启二年中榜之后旋即返回家中，但是在顺天翰林院你应该有一位老师叫侯恪，那正是老朽的亲弟弟。

　　“当时他还给老朽说过，绍兴祁虎子，十六岁中举，后生可畏呐！

　　“实不相瞒，老朽便是崇祯时的督师，后来被先皇下狱的罪人侯恂。”

　　侯恂！

　　高、祁二人怎会不知道侯恂呢？

　　只要是大明朝当官的，就没有不知道侯恂的。

　　万历末年，边境频频告急，时任行人的侯恂多次上疏，谏言练兵方略，左都御史邹元标慧眼独具，火线提拔了年轻的侯恂。

　　邹元标是何许人也？那是东林党三君之一，大佬中的大佬。

　　因为高人提携，加之侯恂禀赋非凡，其在朝中影响力颇大，魏忠贤党羽编撰《东林点将录》时，三十岁出头的侯恂便赫然在列，地遂星通臂猿便是他。

　　崇祯三年，侯恂任昌平督治侍郎，麾下收得一员小将，便是现在的鄂国公左良玉。

　　崇祯四年、五年，侯恂对左良玉投以青眼，令其大获战功，青云直上，而左良玉亦感激涕零，还曾亲赴侯府，向侯恂的父亲行叩拜之礼。

　　可是，有道是“坠茵落溷”，左良玉后来拥兵自重，睥睨中原，成了大明一等一的大军阀，侯恂却时运不济，大不如前。

　　崇祯九年侯恂得罪温体仁、薛国观下了大狱；崇祯十四年，皇帝念及左良玉曾为其部署，特赦侯恂出狱与左良玉合作，可是连面都没见着便因为守护开封不力再度被贬谪。

　　最后一次下狱，便是去年。

　　侯恂在顺天的监狱中渡过了明王朝最黑暗的一年。

　　这一年里，老督师孙传庭孤立无援，败死潼关；

　　老部下尤世威在榆林与李自成血战七日，最终殉国；

　　李自成起兵东进，攻入了顺天城，皇帝自缢煤山。

　　侯恂在顺天府的大狱之中独自承受着山河破碎的锥心之痛，他痛哭流涕，哭干了眼泪。

　　监狱的看守早就跑的一干二净了，侯恂足足三天粒米未进，就在快要渴死饿死之际，闯军的士兵冲进大狱发现了他。

　　牛金星问他是谁，他抵死不说，眼见老爷子本就只剩下一口气，也没法再追赃助饷，闯军念及此人被崇祯下狱，那或许可以为我们所用，于是给了他两口稀饭，这才吊住一条性命。

　　后来得知此人是鼎鼎大名的侯恂后，牛金星软磨硬泡要他归降大顺，侯恂一直闭口不言，一心求死。

　　再后来吴三桂事发，李自成在四月十四日率刘宗敏等兵发山海关，顺天城中的闯军尽数被征调，看守侯恂的士卒也越来越少。

　　又过了十天，闯军兵败的风声传入城中，顺天城内一片风雨飘摇，趁此时机，侯恂悄悄溜出了南门，一路风餐露宿向南奔逃。

　　就快跑出直隶地界时他听闻消息，福王朱由崧已立，还说什么两淮军队皆已归顺效忠，侯恂又惊又气，当场晕了过去。

　　祁彪佳在心中捋了捋来龙去脉，明白了老爷子的痛楚和疑虑。

　　在高杰耳边低语了几句，高杰无奈地笑了笑。

　　侯恂是老牌的东林党人，现在应天群臣中只有顶流人物钱谦益比其辈分略高，张慎言与其是同侪。

　　江南的其他东林党人，见了侯恂高低要叫一声前辈。

　　侯恂虽然没有与老福王直接冲突过，但是在“移宫案”“红丸案”中都尖锐异常，可想而知其对福王世系必有成见。

　　“来人，给侯大人上茶，再上些饭食。

　　“侯大人，此处毕竟是军中，一切都有些粗糙，望请您见谅。”

　　高杰和祁彪佳待在一起，下意识变的颇为有礼，这些话他平日里是万万不会说的。

　　侯恂摆了摆手，正想推辞饭菜，可是似乎突然想起些什么，发问道：

　　“高都督刚才言说督领徐州、河南军政，怎么？河南的帅府建在归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