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正欲答话，祁彪佳灵机一动，心中有了办法，抢过话茬道：

　　“侯大人，您博闻强识，又深谙军史，在下有一事先要请教您。”

　　侯恂被人打断，也不气恼，抚须坦然答道：

　　“祁大人但问无妨。”

　　“侯大人可知我朝太祖北击强元，走的什么路线？”

　　侯恂不假思索答道：

　　“这老朽还真知道，至正二十七年，太祖爷命魏国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鄂国公常遇春副之。

　　“二人自江淮而出，并力北伐。

　　“彼时还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一时之间北国百姓箪食壶浆，赢粮影从，当真是大快人心呐！”

　　侯恂讲到此处，激动不已，竟眼含泪光。

　　老侯是在顺天见过闯王的人，这已经算是受了一次亡国之痛。

　　好在大顺政权也知道侯恂，对其礼遇有加，才让他缓缓接受了亡国的现实。

　　结果好久不长，山海关惨败的消息又传了出来。

　　如今顺天已经不知是谁的天下了。

　　侯恂向南一路颠簸，见惯了民生疾苦，早已对这个世道死了心。

　　如今听得太祖北伐之事，他麻木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状之情，眼泪缓缓地掉了出来。

　　祁彪佳待其擦净了眼泪，这才悠悠问道：

　　“敢问侯前辈，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再后来太祖爷下令沿江军镇蓄势待发，全力保障徐、常二帅北伐，为其策援。

　　“我明军主力当年四个月便攻下山东。

　　“洪武元年三月，魏国公从山东向西衔枚疾进，一路自济宁溯黄河，走汴梁；

　　“另一路则走陆路，由永城，向归德，再......再......”

　　说到此处，侯恂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诧异无比地望向祁彪佳，又看了看高杰，说不出一个字来。

　　祁彪佳见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便接着言道：

　　“侯公所言甚是，我太祖自应天建立基业，北扫胡元，复我中华，何其壮哉！

　　“今猃狁不宁，胡虏猖獗，盗贼蜂起，正是明君忠臣、悍将勇士用命之时。

　　“不瞒您说，当今圣上已经遣金声桓部北进山东，命我部西进归德，下一步便要恢复河南！”

　　侯恂喉头颤动，泪光闪闪，激动地问道：

　　“祁大人，您可不要欺骗老朽......福王他......？

　　祁彪佳看了看四周，没有旁人，低声说道：

　　“千真万确，祁某用性命担保所言不虚。

　　“只是，福王两字，您可千万别再说出去了，现在应称陛下。”

　　侯恂点了点头，这话若是高杰说出的，那他多半不会相信。

　　可是祁彪佳贤名在外，一个唾沫一个钉，却不由得侯恂不信。

　　侯恂起身一抱拳，向祁彪佳行了个礼：

　　“老朽已是戴罪之身，可死之前仍不愿看见山河分裂，胡虏骄恣！

　　“否则，否则九泉之下我......我......”

　　侯恂又是说不出话来，更兼一路奔波，早已饿的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侯督师是饿过去了，虎哥，赶紧给他撕片面饼。”

　　见识无数饿死之人的高杰见状过赶忙递上茶杯。

　　祁彪佳则撕碎了面饼，慢慢塞到侯大人嘴里。

　　高杰将茶水徐徐灌入侯大人嘴中，侯恂嘴中咀嚼了片刻，过了好一阵子老爷子才缓和过来。

　　祁彪佳见状松了口气，这才接着说道：

　　“侯大人，您想为了国家再做出一番事业，这其实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啊。”

　　侯恂望着他，颇为不解。

　　自己是崇祯朝的大罪人，弘光朝为了宣示正统，十有八九会将自己押解下狱。

　　祁彪佳看出了侯恂担忧之事，微微一笑，抚须道：

　　“前辈呐，刚说到鄂国公常遇春随魏国公徐达北伐。

　　“您还不知呐，现在我朝也有一个鄂国公，他正坐镇武昌。

　　“正是您的老部下——左良玉。”

　　“什么？左良玉现在被封为鄂国公了？”

　　侯恂极其吃惊，看了一眼祁彪佳，又扫了一眼高杰。

　　待发现高杰神色难堪，颇为尴尬之时，侯恂便瞬间明白了，左良玉这小子还真被封为了鄂国公！

　　“这......？”

　　侯恂对左良玉的感情极其复杂，亦师亦友，亦有些恨铁不成钢。

　　崇祯四年皇太极兵围大凌河，意图围点打援，消灭明军有生力量。

　　彼时侯恂接诏救援，麾下总兵尤世威另有任务，不得脱身，侯恂遂以左良玉为将前赴救援。

　　后来大凌河之战明军虽然惨败，洪承畴、祖大寿成擒，但是左良玉在役中斩获最多，这也成为左良玉名将之路的起点。

　　再后来，二人的人生轨迹更是分道扬镳了。

　　侯恂下狱，左良玉则和陈奇瑜、卢象升、曹文诏、祖宽等人征战中原，权势煊赫。

　　崇祯十一年初，侯恂在狱中听闻去年川陕一战，左良玉记恨督军杨嗣昌因而放走大敌张献忠，咬牙切齿、捶胸愤恨，大骂左良玉公私不明，恣意妄为。

　　后来崇祯十五年丁启睿作为督师统率左良玉、杨文岳、虎大威等人与李自成会战朱仙镇，大败而归。

　　侯恂临危起复，支援左良玉，可未能挽救危局，遂再次入狱，二人自此天涯相隔。

　　祁彪佳城府极深，拱手回道：

　　“正是，侯大人，当今主上圣明，我辈恢复山河未必无望。

　　“您今回返归德，恐怕您安稳不了数日，便要重新勤劳王事了。”

　　侯恂亦是十足的老江湖，今日与祁彪佳和高杰在军中相谈一番，忽然明了，自己之前对新朝的担忧是毫无根据的。

　　原本立潞的群臣丝毫无恙，自己原本想着回朝是要杀头的。

　　但如今天子贤明，兼之左良玉受封鄂国公，形势便大不一样了。

　　到时候，无论是鄂国公还是眼前对自己礼遇有加的高、祁二人，只要有一人上书担保自己，那么到时候朝廷无论是为了笼络还是为了弹压左良玉，自己的督师恐怕还是要加回去。

　　想到此处，侯恂站起身来，朝高、祁二人一拱手：

　　“高都督、祁大人，你们的心意老朽已明。

　　“多年未返故里，老朽要先在阡陌之间走走转转。

　　“国家若有驱使，便请到我家中传唤吧，老朽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