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杨同谒受擒,都中逆党残兵很快被剿灭殆尽。
这日,杨同喜来到了关押杨同谒的地牢。
虽说是地牢,其实里面布置得还算舒适,床、软榻、桌椅、书架一应俱全,没有故意弄馊弄撒的粥,更没有严密监视的狱卒。杨同喜都要怀疑,是不是杨同谒从那个够宽的铁栏杆中间钻出来都没人阻止他。
“你怎么来了?”
杨同谒发现她时,她正伸手比划栏杆的宽度和自己的肩宽。
她看向这个面目全非且胡子拉碴的兄长,莫名觉得他很是亲切。
二人多少年没有这么亲切地面对面了?她忘了。模糊的记忆里,同谒哥哥会偷先生的手抄本给自己临摹,会把课上重要的知识记下来带给自己,会半夜给自己批改文章……直到终有一天他意识到自己亲手培养了一位敌人。
“我有问题想问你。”杨同喜说明自己的来意。
杨勖走到牢门前,席地而坐,情绪还算稳定,
“也有你想不明白、不知道的事?”
杨同喜苦笑。她知道杨同谒讨厌自己,尤其讨厌可以轻松解答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的自己。陈先生夸自己的时候,他就躲在书后面冷眼看着,恨不得把牙咬碎。
“我非圣贤,自然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杨同喜谦虚地说,同时她也席地而坐。
或许是她平等的姿态触动了杨同谒,他忍不住感慨:
“要是没有你,我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最终说出口的只有遗憾:
“我不能指望每个女人都任人摆布,其实我没把你当作对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轻敌了。以前常听人说谁谁谁的女儿才智无双可惜是个女儿身,我还陪着感叹,现在才发现那个可以感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早该重视你的。”
“十年过去了,你已经受过一次教训。”杨同喜提醒他。
被提醒的杨同谒脸色变得难堪起来,语气也有些泄气,
“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时候?我这十年苦心孤诣就谋划这么一件事,结果还是被你打败了。我明明那么重视你,处处提防你,可我还是输了。”
“或许你不够狠心吧。”杨同喜抠抠手指,“我要是你,那天晚上就直接把我杀了,根本不会放我活到传位大典。”
她说的对,却不符合杨同谒的心理。杨同谒面色复杂地说:
“要是那晚就杀了你,如何昭示我的胜利?”
杨同谒就是要杨同喜在典礼上为自己宣读诏书,这不仅仅是他的加冕,更是对杨同喜的羞辱。如此才不辜负他十年卧薪尝胆。
可是杨同喜永远理解不了他说心理,她一个赢惯了的人不屑于炫耀。
“算了……说说吧,你想问什么?”
杨同喜问道:
“你是如何买通魏垣替你卖命的?哪怕是最后你出卖他,他还是口口声声坚称自己是你的人。”
杨同谒疑惑,
“你什么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杨同喜不想隐瞒,
“魏垣是我娘的旧友,以他和我娘的交情,他没理由帮你。”
“你说这个啊,”杨同谒笑了,“我还没替他做到,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你就要死了。”杨同喜再次提醒他。
“谁说死了就不能践行承诺了?”杨同谒反噎了她一句。
不过杨同喜瞬间就又有了猜测,只听她慢慢分析道:
“你带着百余人潜伏在宫里伺机行刺,说明宫里一定有人掩护你。可是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进出往来者皆记录在册,一针一线都有迹可循,哪儿来地方藏这么多人,还要管一日三餐?思前想后,只有这么个地方自成体系,人员调遣不与尚宫局商议。”
贵妃那里,大半宫女都是她从维疆带来的,出于多方考虑皇帝特许她自管家奴,俸银自给。那里也就成了皇宫周密的治理体系下的一块阴影。
“……”杨同谒不说话了。
杨同喜继续道:
“我倒很奇怪你怎么和她联系上的,她看起来不是那种帮得上忙的人。”
杨同喜也不是要瞧不起谁,可是那位但凡有一点本事也不会到现在都拿不到皇后之位。背靠维疆都能活得这么窝囊,杨同谒怎么利用得了她?
“她的存在本身就大有作用。”杨同谒意有所指。
“那么你说的,哪怕你死了也能践行承诺,其实是说她能帮你做到?——你不怕我揭发她?”
“你儿子还在维疆,你敢吗?”杨同谒反问道。
有什么罪恶的东西被触动了,杨同喜感觉脊背一阵发凉,她赶紧遏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二人陷入短暂的僵持。
不过很快杨同喜又开口了:
“既然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那我再问一个——陈先生一家哪儿去了?”
陈先生,就是陈梓林。
现在提起陈梓林这个名字或许没什么人知道,但是想当年他也是都中的风云人物。若非受到湘王案的牵连,他现在起码在周子鹤的位置上。
“你们别想抓到他,他现在很安全。”杨同谒说。
不过杨同喜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安全?你知道他怎样最安全吗?往近一点说,你在徽州的时候别招惹他,那他现在也和那些被接进京安置的徽州旧吏一样安心养老。往远了说,当初你要是不非要选他当老师,他现在该是东宫的人,权利地位皆在手中,没人动得了他。”
可他偏偏被杨同谒害得名利皆失不说,现在还被划成逆党,四处通缉。
一瞬间,杨同谒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疯狗一样跳起来嘶吼起来:
“对!我是灾星!我是祸害!我抢走你想要的老师,反过来害得他身败名裂,我该死!……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有本事送他平步青云、保他一世平安,你身边的人哪个有好下场了——”
又一瞬间,他扑到杨同喜面前呲目欲裂,双手死死抓着栏杆好像要生生掰开般,一字一句诅咒道:
“你和我没两样。皇帝杀了我娘,不也杀了你娘吗?我要娶藩国郡主帮他维系统治,你嫁给曹家蠢货同样是替他施恩……呵呵……你比我惨,你为了爬到今天的地位牺牲了多少?你还会继续失去更多……你等着吧!”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杨同喜探过牢笼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重重扣在栏杆上,那张疤痕累累的脸被挤压得更加扭曲。她不甘示弱道:
“是啊,我确实要失去更多——马上我就要失去一个手、下、败、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