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比江水更沉的愧疚。
赤松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风掀起他青衫的衣角,像一片即将飘落的秋叶。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沉重,每个字都像浸了江水的湿棉,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你们若是找到了灵山,见到了巫咸,请代我转告他一句话——雨师有愧于巫觋,无愧于天下。”
“有愧于巫觋,不愧于天下……”哪吒喃喃重复着,卡茨蓝的眸子里泛起迷茫,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懂得。混天绫在他身后轻轻垂落,红得像凝结的血,温柔而沉重。
赤松子的眼眶慢慢红了,那红色像江面上的残阳,一点点漫过他的眼角:“当年弃巫入道,我背弃了巫觋的盟约,这是愧;可我用控水之术救了帝喾治下的万民,解了千年大旱,这是不愧。”他抬手拭了拭眼角,指尖的颤抖泄露了深藏的波澜,“巫咸是我师兄,当年他劝我莫要归道,我却……”
话未说完,便被江风吞没。茅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像潮水般起起落落。
敖丙的冰蓝色眸子映着灯光,泛起细碎的光,他轻轻拉了拉哪吒的衣袖,那触碰温柔得像雪花落在掌心:“他心里苦。”三个字,简单却道尽了千言万语。
金吒望着赤松子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师尊书房里那卷《巫史》,其中记载的巫觋与玄门的恩怨,此刻都化作了老人眼中的泪光。他轻声道:“前辈不必自责,是非功过,自有天地见证。”
太乙真人摸出酒葫芦,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冰凉的葫芦壁,肥脸上难得没有笑容:“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的对与错。”
赤松子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像含着黄连的蜜:“是啊,哪有那么多对错。只是午夜梦回,总想起当年巫咸送我的那支骨笛,吹起来呜呜咽咽的,像在哭。”他从怀中摸出支陈旧的骨笛,笛身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你们拿着吧,或许……或许会有用。”
哪吒双手接过骨笛,指尖触到那温润的弧度,突然觉得有千斤重。他望着赤松子鬓边的白发,像看到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郑重地点头:“前辈放心,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江风依旧穿过茅屋,带着江水的潮气,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夜色渐深,茅屋里的灯光却像一颗温暖的星,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那些藏在古老传说里的希望。哪吒握紧了拳头,骨笛的棱角硌在掌心,像一枚沉甸甸的承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殷邑的遗迹,还是失踪的灵山,他都要去闯一闯,为了娘,也为了那些被遗忘的公道。
“我们该走了。”金吒站起身,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像披了层银纱。他望着赤松子,眼中带着敬意,“多谢道兄指点,此恩不忘。”
赤松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像在叮嘱自家晚辈:“去吧,路上当心。那殷墟遗迹里的甲骨,认生得很,需用诚心才能打动它们显露出字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遇到难处,就对着江水吹那支骨笛,或许……或许我能听见。”
哪吒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转身时混天绫不小心扫到了竹桌,带落了一枚茶杯。茶杯在地上打了个转,却没有碎,像在为他们的前路祈福。
一行人走出茅屋,赤松子站在门口挥手,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思念。
飞毯缓缓升起,哪吒回头望去,只见茅屋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点星光,融入了江面上的渔火。他将骨笛紧紧贴在胸口,混天绫缠绕其上,像给这份承诺系上了一个温柔的结。
“他为什么要对巫咸说那样的话?”哪吒望着下方的江水,声音轻得像叹息。
敖丙望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盛着月光:“因为有些愧疚要记一辈子,有些坚守也要扛一辈子。就像你为了伯母,再难也要走下去。”
哪吒没有说话,只是将骨笛握得更紧。飞毯在月光中前行,江风温柔地拂过,带着赤松子那句“有愧于巫觋,无愧于天下”,也带着少年心中不灭的火光,向着未知的前路,一点点飞去。远处的星辰在天际闪烁,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这场跨越千年的追寻,也守护着那些未曾被遗忘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