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金吒、敖丙与太乙真人，辞别了赤松子前辈。那云絮儿轻轻巧巧地托着他们，一路向着殷邑飘去。风里带着几分离别的怅惘，又藏着几分前路茫茫的渺茫。金吒时不时回头望，仿佛还能看见赤松子前辈立于云端的身影；敖丙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云丝，像噙着未干的泪；太乙真人嘴里的酒葫芦晃呀晃，发出叮咚的轻响，倒像是在为这趟旅程伴奏，又像是在叹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那密室之中，烛火儿摇摇曳曳，将无量仙翁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像个猜不透的谜。他望着眼前的申公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柔，却又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师弟啊，这么些日日夜夜过去了，你那颗被迷雾困住的心，总该亮堂些了吧？”申公豹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室里荡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与讥讽，像是寒夜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枯叶。“想通？是啊，我是想通了……”他猛地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火，又像是浸着两汪泪，直直地剜向无量仙翁，“我真是悔啊，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我怎么就瞎了眼，当初会信了你这张嘴，给你当帮凶，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量仙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模样：“师弟哪里的话，怎么能说是帮凶呢？妖邪横行，残害生灵，师弟你带着捕妖队，斩妖除魔，扬我正道威名，这可是天大的功德，无量无量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难道不是吗？”

　　“功德无量？”申公豹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满是滔天的恨意：“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功德无量！那我爹爹呢？他如今重伤在身，生死未卜；我那可怜的小弟呢？他才多大，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师兄啊师兄，这就是你对待有功之人的方式吗？这就是你给我家人的回报吗？你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是铁石？还是寒冰？你告诉我啊！”

　　无量仙翁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那……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意外？”申公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他指着无量仙翁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你居然说那是意外？！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吗？你是想借哪吒的手，除掉我爹爹；再借我的手，去对付哪吒！哦，不对……那时你还不知道哪吒是魔丸，你打的主意，是想让我和他斗个两败俱伤，然后你好坐收渔翁之利，把我这个碍眼的‘脏手套’，彻底扔掉，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

　　无量仙翁脸上那抹深深的惋惜，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他眉宇间。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幽幽的，在密室里荡来荡去，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啜泣：“师弟啊，你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可就是太爱自作聪明了呀！”他伸出手，像是想触碰什么，又猛地收回，指尖微微颤抖，“你虽是妖族出身，可大家何曾真正歧视过你？可你呢？为了巴结师尊，在降伏混元珠时大打出手，招招都带着狠戾，半分怜悯也无！你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这些年对待妖族，竟比我们还要狠绝！你若是能有太乙师弟半分的慈悲心肠，我又何必……何必让哪吒出手，逼你叛教啊！”最后几个字，带着浓浓的无奈，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逼我叛教？”申公豹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你竟说……是你逼我叛教？”

　　“不错啊，”无量仙翁缓缓点头，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几分沧桑，“一千五百年了，这漫长的岁月，你以为是白过的吗？神仙杀劫，它就要来了呀！上次大劫，是巫觋们用血肉之躯填平了那滔天的劫难。这次呢？这次要么是我们阐教去填，要么……要么就是截教和那些散修们去填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诉说一件无比悲凉的宿命。

　　申公豹呆呆地站在那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醒了，他瞪大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满是恍然大悟的痛楚：“所以……所以你故意让哪吒对付我父亲，就是为了逼我叛教，然后让我把那些暗中对阐教不满的散修和截教教众骗出来……骗出来送死，对不对？你好狠的心啊！”

　　“不愧是我聪明睿智的师弟啊！”无量仙翁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有赞叹，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通气？”申公豹向前一步，眼眶通红，像是受伤的野兽在质问，“是怕我装得不像吗？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是啊，”无量仙翁轻轻摇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扎在申公豹心上，“要想瞒过敌人，必先瞒过自己人啊！不然，那戏怎么能演得真，演得让人心服口服呢？”

　　“不对！”申公豹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指着无量仙翁，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清明，“你是怕我不同意！因为当了卧底，就要忍辱负重，就要一辈子藏在阴暗里，见不得光！就算最后成功了，你也不会公布我的身份，因为这太有损阐教的威名了！而如果失败了，你就会撇得干干净净，到最后，阐教不过是损失一个妖仙罢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衣衫，“先逼我叛教，再以戴罪立功的名义，让我去当卧底。到时候，从头到尾，只有你知道我的身份，一言可就决我生死！你好狠，好狠啊！明明是你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可我到最后还要感谢你。”

　　无量仙翁脸上的惋惜更重了，像是在看一件被打碎的珍宝：“师弟，你真是聪明过头了。你要是像太乙师弟那样，笨一点，不去想那么多，直接对哪吒出手，又哪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已经当不上十二金仙了，但走不了仙道，还可以走神道啊！本来按照我的计划，待封神榜铸成以后，你就是众神之长，这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这就是为兄给你准备的大机缘啊！可你看看你，自作聪明，把为兄辛辛苦苦为你准备的机缘，全都给搅合黄了，你说，为兄怎能不替你可惜，怎能不替你心痛啊！”

　　“机缘？”申公豹凄然一笑，那笑声里满是绝望和嘲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着心，“什么狗屁机缘！画大饼罢了！再说，你的机缘能换回我小弟的命吗？能让他重新活过来，再甜甜地叫我一声‘哥哥’吗？不能！什么都不能！在我眼里，那些所谓的机缘，连一堆狗屎都不如！我只要我的小弟，我只要他活着啊！”

　　无量仙翁摇着头，语气里的惋惜更重了，像是在怜惜一件被糟蹋的珍宝：“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轻易动怒，愤怒这东西，会像迷雾一样，遮住你的双眼，让你的智商变得很低很低。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申公豹正要开口反驳，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口气憋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就在这时，无量仙翁忽然转过头，对着密室紧闭的门口，缓缓开口道：“南山，进来，见过你申师叔。”

　　话音落下，申公豹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扇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南山？这个名字……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缓缓走了进来，一步，一步，像是踩在申公豹的心尖上。

　　密室里的光线本就昏暗，那身影一步步走近，轮廓渐渐清晰。那熟悉的眉眼，那相似的神态，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申公豹记忆的闸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