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千年雾里两相随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上那些交错的纹路里轻轻划着,指腹碾过被算筹磨得光滑的沙粒,像是在抚摸一段早已蒙尘的光阴。檀香沙顺着指缝簌簌滑落,声音低得像檐角漏下的雨,混着窗外雾汽的潮意:“一千八百年前,老身也像你们这般,揣着满心的热望闯灵山。那时身边也有个人,总爱拿着算筹在我掌心画九宫图,指腹的薄茧蹭得我掌心发疼,却偏要笑着说‘阿魃你瞧,这数字都能凑得这般齐整,咱们的日子也定能顺顺当当’。”
“阿魃……”敖丙伏在哪吒肩头,气息轻得像缕烟,尾音却颤了颤,把这两个字嚼出了几分涩味。他鬓角的碎发沾着冷汗,贴在苍白的颊边,“是元君的名字么?”
女子指尖猛地一顿,算筹“当啷”掉在沙上,惊起细沙纷飞,落在她素色袈裟的褶皱里。她望着地上四四图的纹路,那些冰纹勾勒的数字旁,敖丙滴下的血珠正慢慢晕开,像朵残缺的红梅。眼眶竟慢慢红了,那点水光映着琉璃灯的暖黄,像揉碎了的星子,在眼角晃啊晃:“是啊,阿魃……多少年月没人叫过这名字了。他走的那年,也是这般雾重的天,灵山的风卷着雷火,把他护我的玄甲烧得只剩半片——你瞧,就像你这铠甲碎得一样彻底,连块能拼凑的碎片都寻不着。”
哪吒心口猛地一揪,下意识把敖丙背得更紧了些,混天绫红得像团燃着的火,却偏要往敖丙冰凉的铠甲上贴,像是要把那点暖意焐进他骨缝里:“元君……”
“别叫元君了。”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尖沾着的沙粒落在衣襟上,河图洛书纹被蹭得模糊了些。指尖还留着抹泪时触到的凉意,声音却软了些:“唤我阿魃便好。他当年总说,算经里藏着天地的情意,一厘一毫都错不得。就像蚩尤那时,他偏要凭着戾气扰苍生,可不是把算筹摆反了么?到最后落得个兵败身死的地步,可怜那些随他的部族,就像被算错的余数,孤零零落在原地,连个归处都寻不着。”
敖丙轻轻咳了两声,唇角的血珠滴在沙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恰好落在“四”字的冰纹旁。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可黄帝……就一定对么?就像这阵法,换了种排法,也未必就没有陷阱。”
阿魃望着他,眼里忽然漫出怜惜来,那点怜惜像温水似的,慢慢漫过她先前凝着霜的眉尖:“傻娃娃,哪有什么全然对的?就像这算经里的天元术,换个未知数,解法就不同了。可只要心是真的,哪怕算错了几步,也总比硬撑着摆错的阵仗好。”她转身从壁龛里摸出个青瓷瓶,瓶身爬着细密的冰裂纹,倒出颗莹白的药丸,药丸上还沾着点经年的药香:“这是凝魂丹,你先服下。当年他走前,把最后一颗给了我,我留了一千八百年——装药丸的瓶子都裂了缝,原想着等不到能解我阵法的人,就随他去了,如今……倒是合该给你。”
哪吒忙伸手去接,指尖碰着瓷瓶时,冰裂纹硌得指腹发疼,竟觉得那瓷凉得像冰,又暖得像阿魃眼里的泪。他小心地把药丸喂到敖丙唇边,指腹蹭到敖丙冰凉的唇瓣,看着他咽下,才哑着嗓子道:“阿魃前辈,多谢你。”
“谢什么?”阿魃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叹息,像盛了一千八百年的雾。她抬手理了理鬓边花白的发,“倒是该谢你们,让我想起他教我排九宫图时的样子。他总说‘阿魃你记着,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就像人活着,总得有个依靠’。你看你们俩,一个背着一个,混天绫缠得那般紧,不就是最好的依靠么?”
敖丙伏在哪吒背上,忽然轻轻攥住了哪吒的衣襟,指尖冰纹竟慢慢亮了些,像落了星子在上面。他把脸贴在哪吒温热的后颈,声音闷在布料里:“哪吒,我没事了。”
哪吒低头看他攥着衣襟的手,指节泛白,却透着股依赖的劲儿。见他脸色果然缓了些,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却偏要梗着嗓子道:“谁让你有事了?你要是敢有事,我就……我就把这林子的阵法全拆了,让你醒了没路走!”话虽硬,背着他的手却又松了松,怕勒疼了他。
“你呀。”阿魃摇了摇头,指尖在沙上画了个小小的圈,把九宫图圈在中间,圈线颤颤巍巍的,像怕碰碎了什么。“这孩子,嘴硬得像块铁,心却软得像棉花。当年他也是这样,明明怕得手抖,算筹都拿不稳,还硬说‘阿魃别怕,有我呢’。”她望着窗外的雾,雾汽漫进窗棂,沾湿了她的鬓发,声音又轻了,“后来他走了,我就在这算经阁守着,把他留下的算筹摆了又摆,总想着能摆回从前的样子——可摆来摆去,不是多了根算筹,就是少了粒沙,都差了一步……就像蚩尤,他大概也想凭着蛮力护部族,可时势这东西,错了就回不去了。”
敖丙轻声道:“可前辈摆的阵法,我们闯进来了。就像有些错过的事,或许也能……”
“回不去啦。”阿魃打断他,指尖在沙上的圈外又画了个圈,两个圈隔着半寸沙,却像隔了千年的光阴。“就像这算经里的圈,一圈套一圈,看着能绕回去,其实每一步都不一样了。黄帝平定了天下又怎样?那些在战乱里失了家园的人,再也回不去了。我守着这算经阁一千八百年又怎样?他也不会再拿着算筹在我掌心画画了——连他掌心的温度,我都快记不清了。”
哪吒忽然道:“可前辈还记得他说的话,记得他教你的九宫图,这就不算回不去。”他低头看了眼敖丙,见他睫毛颤了颤,又道,“就像我记得丙的样子,记得他说每一步怎么走时的声音,就算这林子再绕,我也能背着他走出来。”
阿魃望着他,眼里忽然亮了,那点光亮得像骤然燃起的烛火,映得她鬓边的白发都添了几分暖。她抬手抚过额间的星纹,那星纹竟慢慢淡了些,像冰雪在暖阳下化了:“你说得对……记得,就不算回不去。”她叹了口气,气里带着释然,“罢了,我守了一千八百年,也该歇歇了。这算经阁,就留给你们吧。那些算筹,那些阵法,有人记得,就够了。”
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透过月亮形的门洞,能看见林子里透出的微光,像撒了把碎银在叶上。哪吒背着敖丙,回头望了眼阿魃,见她正蹲在沙上,指尖轻轻划着九宫图,指尖冰纹与沙上纹路相融,像是在跟谁说话似的,轻声念着“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尾音软得像棉花。
“走吧,哪吒。”敖丙在他背上轻声道,指尖冰纹轻轻蹭了蹭哪吒的颈侧。
“嗯。”哪吒应着,足尖一点,背着他向外走去。混天绫在空中飘着,红得像抹不掉的情意,拂过敖丙冰凉的铠甲,竟蹭落了些碎冰。“丙,以后我背你走所有的路,你教我认所有的阵,好不好?”
敖丙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冰纹落在哪吒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暖得哪吒心里发颤。他把脸贴在哪吒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唇角慢慢漾开点浅淡的笑。
屋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林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混天绫的红与冰纹的蓝,在光里融成了温柔的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