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步步莲华念丙声
云气还没来得及在衣摆上凝出半分温柔的痕迹,哪吒的足尖才轻轻点上灵山那块冰冷的界碑,迎面便袭来一股掌劲,狠得像要将这天地间的情意都碾碎。那力道裹着雷火的余威,竟生生穿透了混天绫暖融融的柔光护体——那曾是他最依赖的屏障啊!他踉跄着向前扑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眼尾都泛了红。
可就在这时,敖丙已旋身挡在了他身前。玄冰铠甲“哗啦”一声应声迸裂,碎成漫天冰晶,像极了他们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散了便再也聚不拢。敖丙闷哼一声,唇角涌出的血珠滴在哪吒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麻,那热度却直直烧进了心里,烫得他眼眶都湿了。
“呆子!你这呆子啊!”哪吒攥紧了火尖枪,指节都泛了白,枪尖的红莲焰骤然暴涨,映着他眼底的泪,竟添了几分凄楚。可抬眼望去,数不清的黑影从雾中钻出来,个个张着焦黑的爪牙,像是要将这世间仅存的温暖都吞噬。敖丙的寒冰锤“咚”地斜斜坠地,他伸手扣住哪吒的手腕,指尖的冰纹因灵力溃散而黯淡,声音轻得像风中快要断了的弦:“走……东首密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哪吒反手将他背在背上,混天绫如红绸般紧紧裹住两人的腰身,像是要将彼此的心跳都缠在一起。足踏风火轮撞入密林的那一刻,他只想着,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让背上的人再受半分伤。可刚进林子里,脚下的路径便开始扭曲,本该笔直的青石小径突然绕成了圆环,像个解不开的结。两侧古树枝桠交错如鬼爪,将天光遮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亮都吝啬给予。他本想凭风火轮冲出去,可轮底火焰刚触到树干,便被一层淡金色结界弹回,连轮轴都震得发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硬闯,哪吒,别硬闯……”敖丙伏在他肩头,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声都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带着千斤重的疼。“这林子的路径……是按先天八卦布的。”他伸手在哪吒心口轻叩三下,冰蓝灵力顺着指尖画出方位,声音里满是怜惜,“先向坤位走七步,再转巽位九步,听话,慢慢走。”
哪吒依言踏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在隐蔽的阵眼上,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些看似杂乱的灌木丛在他经过时自动分开,像是也懂了他的心意。待走至第十三步,敖丙忽然低喝:“停!左前三步有坎位陷阱!”哪吒及时顿步,低头一看,果然见脚边泥土下隐现水纹,若是踏空,怕要坠入化灵池。他心口一紧,低声道:“丙……你可千万撑着,不许有事。”
这般在密林中折转片刻,前头忽然亮起星点灯火,像极了黑暗中迷途时遇到的光。哪吒刚要提气飞去,敖丙却攥住他的衣领,指尖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慢着——那灯火是虚像,是骗我们的……”话音未落,眼前灯火忽的飘到身后,明明看着只隔数丈,奔过去时却总差半步,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梦。哪吒急得火尖枪直跺地,枪尖扎进泥土的瞬间,竟见周遭树木都在缓缓转动,树影幢幢间,连方向都辨不清了,心也跟着慌了起来。
“凝神,哪吒,凝神……”敖丙的指尖抚过他耳后,那点冰意驱散了几分焦躁,也抚平了他慌乱的心。“你看那些树的年轮——阳面稀疏的是震位,阴面密集的是兑位。跟着冰纹走,有我呢。”他指尖凝出一缕冰丝,在空中画出曲折轨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右斜行五步,再退三步,对……就是这里,我们快到了。”
脚下忽然传来水声,哪吒低头一看,竟踩在一片浮着绿萍的沼地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对岸两间竹屋亮着灯火,屋前雾气裹着若有若无的梵音,缥缈得不像真的。他正想唤门,竹屋中却先传出女声,冷得像淬了冰,没半分温度:“既入得了阵,便自己过来,要我请么?”
哪吒咬了咬牙,刚要踏水过去,敖丙却按住他脚踝,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水下有锁灵链,不能冒这个险。”他抬手在空中虚划,冰丝落地凝成简图,每一笔都透着虚弱,“从巽位踩木桩,直三斜四地走,数到一百一十九步停,千万……别数错了。”
哪吒背着他踏上浮桩,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生怕晃着了背上的人。那些木桩隐在泥沼下,若非敖丙指点,任谁都会视作污泥。待绕到竹屋前,才发现屋子竟无门户,只有个月亮形的门洞,透着几分清冷。敖丙轻拍他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进去罢,这里是……元君的算经阁,暂时安全了。”
屋内长桌摆着七盏琉璃灯,排成北斗之形,暖黄的光却照不进心底的寒凉。地下蹲着个身披素色袈裟的女子,正用枯树枝在沙上拨弄算筹,神情专注得旁若无人。她头发大半花白,侧脸却莹润如玉石,像是被岁月遗忘了一半。听见动静也不抬头,指尖算筹正排着“商实法借”四行,满是疏离。
敖丙伏在哪吒肩头,目光扫过沙上数字,轻声道:“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的平方根,是二百三十五。”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女子猛地抬头,眸子亮得像淬了佛光,盯着敖丙看了半晌,又低头拨弄算筹。沙粒簌簌响动间,算筹果然排出“二百三十五”的字样。她再抬头时,眉尖凝着霜,冷冷道:“再算这个。”说着又排新题——三千四百零一万二千二百二十四的立方根,带着几分考验。
哪吒刚要催问她为何刁难,敖丙已轻声答:“三百二十四。”语气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女子算到一半便停了手,算筹“啪”地掉在沙上,像是泄了气。她站起身时,哪吒才见她衣襟上绣着河图洛书纹,额间却有一道淡金印记,像是常年枯坐留下的痕迹。“跟我来。”她拎起一盏琉璃灯,转身进了内室,没再多言。
内室墙壁是圆形的,地上铺着白檀香沙,沙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天元”“地元”等字,看得人眼花缭乱。敖丙忽然轻颤了一下,哪吒忙扶稳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他伸手在沙上画了个九宫格,指尖冰纹勾勒出数字,声音带着几分缥缈:“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女子手中琉璃灯猛地晃了晃,灯焰窜起半尺高,映得她脸上满是惊愕。她盯着沙上的九宫图,忽然从怀中摸出颗碧色莲子吞下去,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是龙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敖丙没应声,指尖又在沙上画出四四图,将十六字按方位对换。“四角对换,一换十六,四换十三……”他声音渐低,唇角又渗出血来,每一滴都像刀子扎在哪吒心上,“这些……是东海龙宫的算经残篇,是……我小时候背过的。”
女子望着沙上的图,忽然笑了,笑声里混着叹息,有释然也有落寞:“原来四海之外,还有人记得天元术。”她抬手抚过额间印记,那里竟慢慢显露出一道星纹,“老身守这算经阁三百年,还是头回见……能破我阵法的娃娃,真是……真是难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