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木舍酬恩起心魔。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般泼洒在青峰叠嶂间,哪吒与敖丙二人踏着满地松针,并肩走回那座隐在竹林深处的木屋。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叮当作响,倒添了几分山野清寂。
甫一推门,便见巫仙儿斜倚在竹榻上,手中捻着片翠绿竹叶,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二人。哪吒性子本就跳脱,此刻却也敛了几分锐气,上前一步抱拳道:“今日若不是仙儿姑娘出手相救,我兄弟怕是要折在那邪祟的掌下了,这份恩情,哪吒记下了。”
敖丙亦随之颔首,语声温雅如玉石相击:“仙儿姑娘高义,我与哪吒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差遣,但凡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谁知巫仙儿听完,却将手中竹叶一抛,那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她轻嗤一声,语气冷得像山间寒冰:“谢完了?谢完了便滚吧。这破木屋容不下两位‘大人物’。”
“你!”哪吒本就不是好脾气,闻言双目骤然一瞪,混天绫已在袖中隐隐发烫,便要上前理论。敖丙见状,忙伸手将他拦住,指尖触到哪吒手臂时,还轻轻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敖丙又转向巫仙儿,神色依旧谦和:“仙儿姑娘许是心中有绪,我二人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感念救命之恩,才多留片刻。方才情急之下未及细问,不知姑娘是否知晓‘不死药’的下落?”
这话一出,巫仙儿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我当你们是真心谢恩,原来打的是这主意!果然是不安好心,亏得我还以为救了两个正道中人。”
“姑娘此言差矣!”哪吒挣开敖丙的手,上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我们兄弟二人闯过了八方谷的八重险关,荡妖氛、破迷阵,九死一生才到此处,按规矩便该得到不死药!”
巫仙儿闻言,竟拍掌笑了起来,只是笑声里满是讥讽:“规矩?哪门子的规矩说闯过八方谷就能拿不死药?是你们自己臆想的,还是有人故意哄你们来当枪使?”
“是阿魃前辈所言!”敖丙急忙接口,生怕哪吒再动怒激化矛盾,“此前在八方谷入口,阿魃前辈亲口告知,若能闯过谷中险地,便可得不死药以救世人。”
“哦?阿魃说的?”巫仙儿挑眉,语气更冷,“既如此,你们找她要去啊,来我这破木屋做什么?难不成以为我这里藏着不死药,想从我手里抢不成?”
“你到底说不说!”哪吒再也按捺不住,周身已泛起淡淡的金光,混天绫无风自动,“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看在你救过我们的份上,我早掀了这破屋子!”
巫仙儿却丝毫不惧,反而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是嘲弄:“怎么?这就准备改抢了?好一个正道弟子,好一副侠义心肠!得不到便要动手,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正道’?”
“仙儿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敖丙连忙挡在哪吒身前,对着巫仙儿拱手道,“我二人并非要抢,只是眼下人间疫病横行,无数百姓受苦,若能借得不死药一用,救万民于水火,日后必有厚报,还望姑娘成全。”
“不借。”巫仙儿斩钉截铁,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这木屋虽小,却也容不得旁人撒野,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吧?”
哪吒站在敖丙身后,看着眼前这油盐不进的巫仙儿,又想起这些日子闯八方谷的艰险、求药的艰难,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忽然想起此前奉无量仙翁之命铲除妖邪时,虽说是权宜之计,却也不用这般低声下气、看人脸色,一时竟忍不住暗忖:罢了罢了,这般求来求去,倒不如当初像那无量仙翁一样来得容易,至少不用受这等闲气!
哪吒心中那股烦躁如野火般窜烧,先前闯谷的艰险、求药的憋屈、巫仙儿的冷嘲热讽,再加上此刻想起做魔丸时的自在,种种心绪拧成一团,竟让他灵台失守。他只觉一股戾气从丹田直冲头顶,眼前的光影骤然扭曲,巫仙儿那张带着嘲弄的脸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唯有那抹讥讽的笑意刺得他双目生疼。
“啊——”
一声低吼自哪吒喉间爆出,他双目陡地赤红如血,周身金光暴涨,混天绫无风狂舞,手中火尖枪更是瞬间燃起熊熊烈焰,枪尖红芒刺眼,竟似要将这木屋的空气都烧穿。他全然忘了方才的感激,忘了敖丙的劝阻,只凭着一股失控的狂怒,手臂一振,火尖枪便如离弦之箭,直取巫仙儿面颊!
“哪吒不可!”
敖丙见他眼神不对,心中早已警铃大作,此刻见他真的动手,惊得魂飞魄散,忙运起周身灵力,双手成掌,拼尽全力朝枪身拍去。可哪吒这一枪来得太快太急,裹挟着他失控的神力与戾气,敖丙的手掌刚触到枪杆,便被那股灼热的力道震得气血翻涌,掌心瞬间泛起焦痕,整个人竟被震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火尖枪掠过自己指尖,根本来不及阻拦。
“嗤啦——”
金铁入肉的脆响刺耳至极。
枪尖穿透皮肉的瞬间,哪吒脑中那股狂怒骤然消散,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看着火尖枪深深刺入巫仙儿面颊,枪尖从后脑穿出,带着滚烫的血珠溅落在竹榻上,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悔意瞬间将他淹没。
“不……不是这样的……”
他颤着手臂,想要收回火尖枪,可指尖刚碰到枪杆,便见巫仙儿的身体软软倒下。先前还侃侃而谈、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子,此刻竟没了半分生气,她的头颅顺着枪尖的方向重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后,便是骨骼碎裂的脆响。
红白之物混着鲜血四溅开来,溅在竹地板上,溅在墙角的陶罐上,更有几滴溅到了哪吒的衣襟上,滚烫得让他浑身发冷。巫仙儿的眼球脱出眼眶,如撕裂的彩缎般悬在脸颊旁,红色的血丝狰狞地蔓延,黑色的淤青与紫色的血块在残破的面部绽开,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哪吒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火尖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焰瞬间熄灭。他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肉,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巫仙儿方才的讥讽与自己失控的怒吼,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他怎么会动手?他怎么能动手?方才的感激、求药的初衷,此刻全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敖丙也僵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的惨状,又看向失魂落魄的哪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木屋中只剩下檐角铜铃依旧在叮当作响,可那清寂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奏着一曲悲凉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