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竹屋血溅影追魂。
木屋中的死寂,比深冬寒潭更冷三分。檐角那串铜铃先前还伴着晚风轻响,此刻却似被屋内的血腥气慑住,连半分声息也无。唯有山间夜风穿窗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竹屑,裹着点点暗红血渍打旋,落在巫仙儿残破的衣襟上,又被风卷走,倒像是这山野在无声哀悼。
哪吒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他双目失神地盯着地上那滩血肉,方才火尖枪刺入皮肉的脆响还在耳畔回荡,指尖残留的枪身余温,此刻却如极北寒冰般刺骨,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连骨髓都发僵。他喉结剧烈滚动,想喊一声“不是这样的”,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像是被溅落的血痂堵死了声道,连半句话也吐不完整。混天绫失去了先前的狂躁,软垂在腰间,绫上沾着的血珠缓缓滴落,砸在竹地板上,发出“嗒嗒”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哪吒……”敖丙的声音终于打破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雪白的面颊此刻也失了血色,却仍要稳住心神。他缓缓蹲下身,目光刻意避开巫仙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那脱出眼眶的眼球、绽开的紫黑血块,实在太过骇人,便是他这般沉稳之人,也觉心口发紧。视线落在巫仙儿散落在旁的衣袖上时,他忽然一顿:方才情急间未曾留意,此刻细看才发现,她袖口绣着一圈极淡的银纹,纹路蜿蜒如灵蛇吐信,又似流云舒卷,针脚细密,色泽虽淡却难掩精致,绝非寻常山野巫女能有的装扮。
“这纹样……”敖丙心中疑窦丛生,伸手想去拂开巫仙儿腰间垂下的布带,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异样。指尖刚触到那粗布布料,便听得“叮”的一声轻响,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从布带夹层中滑落,在竹地板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他脚边。
那玉佩约莫掌心大小,通体莹白如羊脂,不见半分瑕疵,唯有正中央刻着一个朱红“魃”字,笔锋凌厉如刀削,与玉佩的温润气质截然相反,倒似一柄藏在棉絮中的利刃。敖丙心中一动,伸手将玉佩拾起,指尖刚触到玉面,便觉一股温热气流顺着指尖涌入掌心,似春日暖流般熨帖。紧接着,玉佩上的“魃”字竟缓缓亮起,朱红光芒映得他眼底泛起一层浅晕,随即几行淡金色的小字从玉面中浮现,像是用灵力凝成,初时模糊,转瞬便清晰如刻:
“八方谷险,非试勇力;仙儿之难,乃验仁心。不死药藏于陨星台,需以‘无嗔’之心换之。若失仁心,纵得药引,亦堕魔道。”
淡金色的字迹在玉面上流转,敖丙逐字看完,脸色愈发凝重,眉峰拧成一团,手中的玉佩仿佛也变得沉重无比。他抬头看向哪吒,声音沉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掩的震惊:“哪吒,你看……这字迹的力道与灵力波动,分明是旱魃前辈的手笔!巫仙儿姑娘,恐怕是她安排的最后一道考验——考验我们是否有‘仁心’,能否做到‘无嗔’。”
“考验?”哪吒猛地回过神,踉跄着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玉佩上的金字,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伸出手,想触碰那玉佩,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那我……我这算什么?我没通过考验,还……还杀了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双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与地上的血渍混在一起,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比起心中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悔恨与自责,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枝叶被踩断的“咔嚓”声,显然是有人正朝着木屋的方向赶来。那脚步声极快,且不止一人,落地时带着沉稳的灵力波动,绝非寻常山野村民能有——每一步都似踩在实处,连脚下的泥土都似要被踏碎,可见来者不仅身手矫健,修为亦非平庸之辈。
敖丙心中一凛,猛地站起身,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对着哪吒低喝一声:“有人来了!先别慌,我们得先弄清楚来者是谁,是敌是友!”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吱呀”一声,木屋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几道黑影逆光而立,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穿着玄色长袍,衣摆上绣着暗纹,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的惨状——地上的血肉、散落的枪刃、墙上的血痕,最后定格在哪吒和敖丙身上,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木头,带着刺骨的寒意:
“巫仙儿死了?是你们做的?”
哪吒抬头望去,见对方来意不善,眼中的悔恨瞬间被一股警惕取代。他下意识地弯腰拾起地上的火尖枪,枪身虽已无烈焰,却仍透着一股凛然杀气。虽心中对巫仙儿之死存有愧意,可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示弱,当即冷声道:“是我做的,与敖丙无关!你们是谁?与巫仙儿是什么关系?”
那黑袍人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里满是恶意,像是夜枭啼叫般刺耳:“我们是谁?自然是来取你们性命的人。巫仙儿是旱魃大人最信任的亲信,你们杀了她,还敢在此停留,莫不是还想找不死药?今日,便让你们为她偿命!”
话音未落,黑袍人身后的四名黑衣人便同时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泛着森冷的寒光,显然是淬过毒的利器。他们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朝着哪吒和敖丙扑了过来——木屋空间狭小,桌椅陈设本就简陋,此刻被几人一逼,更是连躲闪的余地都少得可怜。
敖丙见状,当即运起周身水灵力,周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水幕,如琉璃般晶莹,却透着坚不可摧的力道。“当啷”几声脆响,黑衣人手中的弯刀砍在水幕上,竟被弹了回去,刀刃上还溅起点点水花。敖丙一边稳住水幕,一边对着哪吒急声道:“木屋空间太小,不利于施展,先退出去!”
哪吒咬了咬牙,不再多想,火尖枪一挺,体内灵力虽因心神激荡而有些紊乱,却仍凝聚于枪尖,瞬间燃起一簇烈焰,朝着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刺去。那黑衣人没想到哪吒心神失守之下,竟还有如此力道,慌忙挥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黑衣人手中的弯刀竟被火尖枪震得脱手飞出,“噗”的一声插入一旁的竹墙中,刀身还在微微颤抖,火星四溅。
可其余三名黑衣人却趁机从两侧包抄过来,弯刀分别朝着哪吒的后心、敖丙的肩头刺去,刀风凌厉,带着一股腥气。敖丙的水幕虽能挡一时,却也撑不了太久——水灵力消耗极快,他额角已渗出细汗,水幕的光泽也渐渐暗淡。他余光瞥见木屋后方有一扇小窗,窗外便是茂密的竹林,心中当即有了计较,对着哪吒喊道:“从后窗走!去陨星台!玉佩上说不死药在那里,我们先找到药再说!”
哪吒会意,反手一枪逼退身前的黑衣人,枪尖烈焰扫过对方衣襟,瞬间烧起一片火星。他趁机转身,朝着木屋后方的小窗冲去,身形灵活如猿猴,几下便到了窗下。敖丙紧随其后,在越过窗棂的瞬间,反手凝聚一道水箭,朝着木屋中的油灯射去——“嘭”的一声,油灯炸裂,灯油溅在竹制的屋梁和地板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将整个木屋笼罩,暂时挡住了黑衣人的追击。
二人落在窗外的竹林中,脚下不停,踩着满地松针朝着远处的山峦奔去。身后的喊杀声、木屋燃烧的噼啪声渐渐远去,可哪吒心中的沉重却丝毫未减——他不仅错杀了巫仙儿,还闯下了更大的祸,如今不仅要找不死药,还要应对黑衣人的追杀,前路愈发艰险。
敖丙跑在一旁,见哪吒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心中也叹了口气。他知道哪吒此刻心中定然不好受,却还是沉声道:“哪吒,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巫仙儿姑娘的死,或许并非毫无转圜——旱魃前辈既设下考验,想必也留有后手。玉佩上说不死药在陨星台,我们先找到药,再想办法向旱魃前辈请罪,或许还能弥补今日之过。”
哪吒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火尖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敖丙说得对,事已至此,悔恨无用,唯有向前走——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他可能要为今日的冲动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也必须找到不死药,才能对得起母亲,才能稍稍减轻心中的罪孽。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竹林中,只留下身后燃烧的木屋在暮色中化作一团火光,映得半边天空都泛起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