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这人多半是废了。
风还卷着的潮气,带着惊蛰谷未散的雷火余温,扑在人脸上又暖又闷。敖丙忽然“哈哈哈”笑起来,笑声脆得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却偏生没半分暖意,倒像有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哪吒心上。哪吒吓了一跳,猛地顿住脚步,风火轮的焰光晃了晃,照亮敖丙鬓边的汗——他眉眼弯着,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汗滑进衣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敖丙?你笑什么?”哪吒慌了神,伸手去捂他的嘴,指尖碰着他发烫的唇瓣,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别笑了,你嗓子都哑了!听着像被砂纸磨过似的!”
可敖丙哪里停得住,头软软靠在哪吒肩上,笑得身子发颤,连带着哪吒都跟着晃,像狂风里摇摇晃晃的两株草。“我也……哈哈哈……不……哈哈哈……知道……哈哈哈……”每一声笑都像被掐着嗓子扯出来的,尾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稍不留意就要断了,“就是……忍不住……哈哈哈……脸都麻了……”
哪吒急得火尖枪“咚”地戳在地上,枪尖红莲焰“腾”地窜得老高,映得他眼眶发红,连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别笑了!敖丙!你看看我!”他伸手扳过敖丙的脸,指腹蹭过他笑僵了的嘴角,见他瞳孔里蒙着层雾,像落了灰的琉璃,明明在笑,指尖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那哪里是笑,分明是疼得没法子,才被这古怪的力道扯着发颤,连眉头都蹙成了个小疙瘩。
“完了,完了,这人多半是废了。”
清脆的话音刚落,药园深处的紫菀花丛里,一只红色九尾狐踏着花瓣走出来,狐尾扫过药草,带起串细碎的药香,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津津的苦。它晃了晃蓬松的尾巴,金瞳里映着敖丙的样子,尾巴尖轻轻勾着片紫菀花瓣,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闲:“瞧这笑法,魂都快被笑散了。”
“不对,是这龙多半废了。”篱笆上的三足乌扑棱着翅膀,羽尖沾着药粉,扑簌簌往下掉,“你瞧他耳后的冰纹,都快散成碎银子了,分明是龙珠受了扰,龙气都泄了。”
池子里“哗啦”一声,鸭首蛇身的怪物探出头,蛇鳞沾着水珠,滴在池边的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们说的都不对!”它吐了吐信子,舌尖扫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又盯着哪吒衣襟上蹭到的莲香,“他的龙气藏在神魂里,肉身上却裹着莲花的气,这是……被‘笑骨散’拿住了!莲花气和龙气缠在一处,药劲儿才更疯,应该是这莲花多半废了!”
“笑骨散?”哪吒猛地回头,火尖枪“唰”地抬起,枪尖直指那几只异兽,红莲焰窜得更高,“是你们搞的鬼?!”
“哎呀呀,凶什么?”花丛后忽然传来个娇俏的声音,像刚融的春水漫过青石,软乎乎的带着点甜。一个穿鹅黄罗裙的少女提着药篮走出来,发间别着朵紫色的罗勒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裙摆扫过药畦里的金线莲,带起几片嫩黄的花瓣:“是我搞的鬼,又怎样?”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九尾狐的耳朵,狐尾舒服地扫了扫她的手腕,眼尾弯着狡黠的笑,像藏了两颗小星星:“阿红说‘来了两个生面孔,一个火亮一个冰凉’,阿乌说‘那冰凉的身上有龙味儿’,我就想着……试试新配的药嘛。”她晃了晃药篮里的小瓷瓶,瓶塞一拔,飘出缕甜香,闻着像蜜,却藏着股子钻心的麻,“这笑骨散啊,沾了龙气最灵,沾了莲花气更疯,这家伙把俩凑到了一块儿,可不是正好?像糖蘸了蜜,甜得发腻,药劲儿也翻倍。”
哪吒气得混天绫都炸了毛,红绸“呼”地缠上少女的手腕,却被她指尖弹出的药粉逼退——那粉落在绸上,竟“滋滋”烫出几个小窟窿,看得他心都揪紧了。“你快给我解了!”他声音发哑,怕吓着怀里还在笑的敖丙,又硬生生放轻了语气,尾音带着哀求,“他受了伤,前儿刚挨了掌,经不起这么折腾!”
敖丙似是听见了,忽然伸手攥紧哪吒的手,指尖冰纹颤了颤,像要碎了似的。笑声顿了顿,眼眶红得更厉害,红得像浸了血,哑着嗓子哼:“疼……哪吒……心口疼……”不是笑的疼,是心口的疼,被这笑声扯得五脏六腑都像浸在滚水里,连呼吸都带着疼。
少女见他这样,罗裙一旋蹲到哪吒面前,裙角扫过地上的药草,沾了片翠绿的叶子。指尖悬在敖丙眉心,离着半寸就停住了,没敢碰,眼尾的狡黠淡了些,眉尖蹙起,像沾了露水的花:“咦?他冰纹都裂了?”声音里添了点慌,“我就放了点在风里,想着逗逗你们,没想真伤着他……谁让你们拿着焌乌镜和蟾蜍盘,亮闪闪的,看着就像来偷药的嘛。”
“我们不是偷药的!”哪吒急道,把敖丙抱得更紧,混天绫轻轻裹住他的肩,像怕他被风刮走,“我们要找不死药,救……”他顿了顿,话堵在喉咙口——救那些被邪灵伤了的人,救这乱世里苦熬的魂,可眼下,他只想救怀里这个笑到发抖的人。他盯着少女的药篮,喉结滚了滚:“你若肯解了他的药,我把这盏给你!”他解下腰间的云螭锢火盏,赤盏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盏沿的离火跳得像小蛇,“这是南方火玄器,比你那破药值钱百倍!”
少女却“噗嗤”笑了,伸手戳了戳火盏壁的咒文,指尖碰着焰光也不怕,眼尾弯成了月牙:“傻小子,我巫仙儿要这玩意儿做什么?烧药吗?”她从药篮里摸出片银色的叶子,叶尖沾着晨露,亮晶晶的,往敖丙鼻尖一凑,“不过嘛……你护着他的样子倒是有趣,像只护崽的小兽。这是月桂叶,沾了卯时的晨露,最能解这疯药,让他闻闻就好。”
银叶刚挨到敖丙鼻尖,他的笑声忽的断了,像被掐住的弦,戛然而止。紧接着“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是抽噎着往哪吒怀里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哪吒……我脸麻……牙也麻……疼……”
“没事了没事了。”哪吒忙用袖角给他擦脸,指腹轻轻蹭过他发红的眼角,把泪和汗都擦干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不麻了,过会儿就好了,啊?”回头瞪巫仙儿,却见她正被三足乌啄着发间的花,那乌扑棱着翅膀,非要叼走那朵罗勒花,九尾狐用尾巴扫她的药篮,把篮子里的药瓶扒得东倒西歪,倒像是群闹着玩的孩子,哪有半分凶相。
巫仙儿拍开三足乌,朝他们挥了挥药篮,篮沿的金线莲叶子晃了晃:“要找不死药?跟我来呗。这八方谷里,除了我,谁还知道阳曦谷的药引藏在哪?”她踩着药畦往前走,罗裙沾了片金线莲的叶子,回头时眼尾又带了点狡黠,“不过说好哦,下次再拿那两样破盘子镜子晃,我就给你们灌‘哭骨散’——哭三天三夜,比笑可疼多啦!到时候我可不管哄!”
哪吒背着缓过劲的敖丙,见他指尖冰纹慢慢亮起来,像星星一点点回了天上,才松了口气,闷声跟上去。风拂过药园的花,把巫仙儿的笑、三足乌的扑棱声、敖丙低低的抽噎都缠在一处,混着药香飘远了。比先前的雷声,竟多了些软乎乎的暖意,像冰雪初融时,悄悄探出头的春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