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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潜龙在渊之望孙成龙 (4)

班门英烈传 星河叔叔 2977 2025-04-17 14:53

  7

  老人神色骤变,方才的温煦慈爱如云散去,眉宇间陡然凝起一层肃然之气,仿佛晴空忽被乌云遮蔽,连亭中薄荷余香也霎时被压得无声无息。

  他挺直脊背,虽年逾古稀,此刻却如松立崖,目光如炬,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铁坠地,沉沉砸在青石板上,震得人心微颤:

  “仲升!你这些话,爷爷听了,心中甚是不安,甚至——有些生气!”

  班超一怔,心头猛地一缩。他自幼在祖父膝下长大,从未见爷爷如此疾言厉色。那声音不似雷霆怒吼,却比雷霆更令人心悸——因其中没有暴怒,只有深重的失望与痛惜。

  他脚步不由后退半步,脚跟撞上石阶边缘,踉跄一下,小手攥紧衣角,指节泛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稳住自己摇晃的心神。

  老人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鞋底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碎响。他目光如古镜照人,澄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少年心底最幽微的角落。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刻金石:

  “你年纪虽小,尚未通达世务,但有些道理,不可不知。当今圣天子中兴汉室,天下初定,然四野犹见疮痍,黎民尚在喘息。关东流民未返故土,陇右羌胡屡犯边郡,荆扬水患方歇,巴蜀盗贼未靖——百废待兴之际,正需栋梁之才,以文安邦,以武卫国。”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亭外远方,目光似穿透层层热浪,直抵长安宫阙、边关烽燧。

  “你正当少年,筋骨未定,志气方张,正是勤学苦读、砥砺心志之时。若此时荒嬉怠惰,不思进取,将来何以修身?何以齐家?又何以担社稷之重、济苍生于水火?”

  话至此处,他猛然回眸,目光如电,直刺孙儿双眼,仿佛要将那点浮躁与委屈尽数烧尽:

  “莫非要学那前朝纨绔,终日斗鸡走马、醉生梦死,空负一身骨血,反成家国之蠹?仲升,爷爷疼你、爱你,正因望你成器,而非成废!”

  他声音微颤,却愈发坚定:

  “你今日若只计较谁被多夸一句,谁被少赞一声,却忘了立身之本、报国之志——那才是真真辜负了这身血脉!

  班氏一门,自先祖班壹老祖宗避秦乱于楼烦,至你曾祖班况仕于元帝,再到你父班彪著《王命论》以明正统,代代以忠义立身,以文章传世。你既承此姓,便当知:荣耀不在他人言语,而在己身所为!”

  亭中一时寂然。蝉声戛然而止,仿佛被这肃穆之气惊得噤声;连风也屏住了呼吸,树叶静垂,连薄荷叶上的露珠都凝滞不动。唯有老人胸膛微微起伏,显见情绪激荡,却强自克制。

  小班超垂首而立,眼眶发热,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是委屈,而是羞愧与震动交织翻涌。他嘴唇微动,喉头哽咽,却发不出声,只觉爷爷那目光如山压来,又似火燃起——不是责罚,而是托付;不是厌弃,而是深爱至极的警醒。

  他终于明白,爷爷所怒,非为顶嘴,而为他志气未立;所忧,非为顽劣,而为他迷失方向。

  那“偏心”二字,原是他自己心窄所致;而爷爷眼中,从来不是比较,而是期许——对孟坚,期其守文;对他班超,盼其开武。二者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他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已不同。那倔强未消,却添了一分沉毅;那不甘仍在,却化作了向上的力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热浪灼喉,却不再觉得难耐。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撑地,额头几近触石,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

  “孙儿……知错了。”

  老人望着他,眼中锋芒渐柔,终化作一泓深潭。他伸出手,轻轻扶起孙儿,掌心温厚如初。

  班稚神色一凛,转身望向远方——而班超,则在他身后悄然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那少年眼中,已无委屈,唯有一片灼灼星火,正欲燎原。

  8

  “爷爷,喝水吧!”

  恰在此时,班固自回廊转出,步履轻稳如踏云,手中托着新沏的香茗。那青瓷茶盏温润如玉,茶烟袅袅,氤氲着薄荷的清凉与新焙春茶的微涩清香,在灼热的空气中缓缓升腾,竟似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了方才亭中那股肃杀之气。

  他走近后双手奉盏,动作恭谨而不拘谨,眉目沉静如秋水无波,又侧身对爷爷柔声道:“爷爷,仲升小弟年幼,读书尚浅,还不懂得这些大道理,爷爷就别责备他了。他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性子急,嘴上不服输罢了。”

  说罢,他悄悄朝弟弟班超投去一瞥,目光里无责备,只有安抚,仿佛在说:莫怕,有我在。那一眼极轻,却如春风拂过冰面,无声化解了少年心头最后一丝孤立无援的惶然。

  老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润瓷壁,心头那股焦灼稍退。他轻啜一口,茶汤清冽微苦,继而回甘,如人生百味,层层递进。喉间顿觉舒畅,胸中郁结之气渐散,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

  他抬眼望向长孙班固——这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显出超乎年龄的持重与体察。方才那番话,既护了弟弟,又全了祖父颜面,更未失礼数分毫。此等心性,非天生温良,实乃日积月累之教养所成。

  他眼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欣慰——这孩子,温良恭俭,识大体,知进退,确是班氏门楣之光。若天下士族子弟皆如此,何愁文脉不继、家风不振?

  他放下茶盏,复又望向小孙班超,语气虽仍郑重,却已无方才的凌厉,反添了几分沉沉的感慨,如暮鼓晨钟,余音悠长:

  “仲升啊,爷爷并非苛责于你。只是我这一生,从王莽乱世中爬出来,亲眼见过白骨蔽野、城郭为墟,亲历过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那时长安宫阙焚为焦土,洛阳街市尽成鬼域,多少簪缨世家,一夜之间沦为流民乞丐;多少聪慧儿郎,未及弱冠便横尸沟壑……九死一生,方得今日一隅安宁。”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刻,目光如古井映月,深邃而澄明:

  “这太平,不是天赐,是无数人用血汗换来的。光武皇帝提剑定鼎,将士浴血边关,百姓胼手胝足——才换来今日你我能坐于亭中,听蝉饮茶,论道谈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孙儿,最终落回班超脸上:“我们生逢其时,岂能虚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非是空言,乃是士人之责,更是我班氏子孙之命脉!”

  他声音微颤,却愈发坚定:

  “你可知,我班氏自先祖班壹避秦乱于楼烦,至你曾祖班况仕于元帝,再到你父班彪著《王命论》以明正统,代代为吏,清名远播,乡里称善,士林敬重?

  若子孙庸碌无为,醉生梦死,岂止辱没门楣,更是负了这盛世所托!负了那些未能活到今日的忠魂!”

  亭中静默。蝉声不知何时又起,却不再聒噪,反似低吟。班超低着头,手指仍攥着衣角,可肩膀不再紧绷,眼中的惶恐已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思索——那思索如种子入土,在少年心田深处悄然扎根。

  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班彪灯下批注《汉书》时的背影,想起母亲缝补战袍时低语“若天下再乱,男儿当执干戈以卫社稷”……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风自树隙间穿过,拂动老人鬓边白发,也拂过两个少年微汗的额角——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炽烈如火,却都在这祖训如钟的午后,悄然埋下了各自命运的种子。

  老人望着兄弟俩,久久不语。最终,只缓缓点头,眼中既有痛惜,亦有骄傲。

  这少年兄弟,已不肯再躲在绿荫之下,而是展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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