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班门英烈传

第11章 潜龙在渊之望孙成龙 (5)

班门英烈传 星河叔叔 2804 2025-04-17 14:53

  9

  亭中风轻,叶影微摇。暮色如墨,自檐角悄然漫入,将斑驳的竹影投于青砖之上,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班固见爷爷神色稍霁,弟弟班超又垂首不语,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衣袖拂过石阶时带起一缕微尘,在斜阳余晖中浮游如絮。他语气恳切而不失恭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句都经过心炉淬炼:

  “爷爷,仲升年少气盛,言语失当,孙儿代他向您赔罪。还望爷爷念他年幼,宽宥一二,莫再责他了。”

  话音落下,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流漱石之声。班固顿了顿,目光转向弟弟班超——那少年仍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神,可紧攥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不甘与委屈。

  班固眼中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望向爷爷,声音清朗如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与温润:

  “乡邑之人,只见仲升嬉戏奔走,便道他不务正业;却不知他夜深人静时,常独坐灯下,捧读《公羊春秋》,对‘大一统’‘尊王攘夷’之义,竟能侃侃而谈,见解每每出人意料。”

  他微微侧身,似要为弟弟撑起一片天穹:

  “他虽不似我日日伏案抄经,笔耕不辍,却自有其志,自有其思。他读史非为应试,而是欲明天下之势;他论政非为哗众,实乃忧黎民之苦。

  爷爷,您还记得上月他在后园与塾师论‘华夷之辨’么?三问三答,竟令先生拍案称奇,连说‘此子若得其时,必成国器’!”

  说到此处,班固嘴角微扬,语气转柔,仿佛忆起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烛火摇曳,炭盆微红,弟弟班超悄悄推门而入,将一块新炭轻轻添入炉中,唯恐惊扰兄长班固读书。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显真挚:

  “仲升看似粗疏,实则至孝——娘亲病重那年,他整夜守榻,端汤递药,衣不解带;我读书困倦,他悄悄为我添炭续火,从不言苦。

  他心胸开阔,从不记仇,便是被邻童欺侮,也只一笑置之,转身便去帮那孩子拾起散落的书简。

  至于口才,爷爷您不是常说,他三言两语便能说得塾师点头、仆从折服么?那不是巧舌如簧,而是心中有理,口中有光。”

  他忽然双膝微屈,郑重跪地,青石冰凉透过布履直抵骨髓,却压不住他胸中滚烫的恳求:

  “爷爷,仲升胸中有丘壑,志不在小。他所缺者,非才,非德,唯是一展其能之机耳。求爷爷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以行证言,以事明志——莫因一时之语,掩其一生之光!”

  风忽而转急,卷起庭中落叶数片,打着旋儿掠过老人脚边。老者端坐于石凳之上,须发如霜,眉宇间刻着岁月与权柄的双重印记。

  他凝视长孙班固,目光如古井无波;又缓缓移向次孙班超,那少年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没有辩解,只有倔强与隐忍交织的火焰。

  老人沉默良久,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节奏如更漏滴答。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这孩子冒雨奔走十里,只为替病中的老仆请医;也记得去年春祭,他在宗祠前高声诵《礼记·大学》,声震屋瓦,引得族老纷纷侧目。那时他便觉此子不凡,只是性烈如火,恐难驾驭。

  此刻,那股烈火并未熄灭,反而在沉默中愈发炽热。老人眼中严厉渐化为深沉的思量。那目光,如审视,更如期待——仿佛已看见,这莽撞少年胸中,正有一股未被驯服的龙气,悄然升腾,盘绕于天地之间,只待风云际会,便要破云而出。

  亭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一只归鸟掠过天际,鸣声清越,似在呼应这无声的誓言。班超悄然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不觉痛。他知道,哥哥班固为他争来的,不只是宽恕,更是一线天光——而他,定不负此光。

  10

  听到此处,老人面色渐霁,眼中怒意如云散去,复又浮起那惯有的慈和。他缓缓转身,衣袖拂过石栏,带起一缕微尘,在斜阳余晖中轻舞如烟。

  他伸手轻抚小孙班超肩头,掌心温厚,似有千钧之重,却又柔若春水初融,语气温润而低沉:

  “仲升啊,爷爷方才责你,并非因你顶撞,实是忧你志短。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人生天地间,身为七尺男儿,岂可无志?若终日浑噩,老死牖下,无声无闻,岂不辜负这副骨血、这片山河?”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雁阵掠空,鸣声清越,似在应和老人胸中浩然之气。他目光远眺亭外,越过层叠屋脊,似望向长安方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帝都,承载着多少士子的梦与血;又似回溯往昔,忆起自己年少时策马赴京、怀揣策论叩阙求仕的峥嵘岁月。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从胸腔深处涌出:

  “今上圣明,朝纲整肃,四海渐安,正是国家中兴之机,亦是我班氏振兴之运。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此诚千载难逢之良时!”

  然而话锋一转,他眉间微蹙,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陷,语气中透出几分现实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可惜啊,如今天下偃武修文,烽烟已熄,边尘不起。昔年卫霍跃马、封狼居胥之路,如今已难再觅。欲以军功封侯、光耀门楣,怕是机会渺茫了。”

  他收回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孙儿——长孙班固神色沉静,眼底却藏不住对弟弟的关切;次孙班超虽仍跪坐于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如柏。老人一字一句道,字字如钉,敲入人心:

  “世人常说‘条条大路通东都’,可于我班氏而言,真正可行之路,其实寥寥。货殖经商,垦田畜牧,非我士族所长,亦非我辈所愿;贪墨敛财,盘剥黎庶,更是士大夫之大耻,宁死不为;至于攀附权贵,走终南捷径?哼,且不说门庭难入,即便得进,亦是依人作嫁,终非立身之本。”

  说到“终南捷径”四字,他鼻中轻哼一声,似有不屑,又似无奈。亭中一时寂静,唯有风穿竹隙,簌簌如私语。

  老人顿了顿,掌心在班超肩上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如烙印般灼热。他眼中既有期许,亦有深意,仿佛透过这少年倔强的眉眼,看见了某种久违的锋芒:

  “所以啊,唯有读书明理,砥节砺行,以文章立身,以德义服人——此乃正途,亦是险途。看似平坦,实则步步需稳;看似长远,却可直抵青云。”

  话音落下,暮色已悄然漫过亭檐,将三人身影拉长,投于青砖之上,如一幅凝固的家训图卷。

  班超仰头望着爷爷,眼中那点委屈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悄然燃起的火苗——不是叛逆,而是志向。

  那火苗起初微弱,却愈燃愈烈,映得他瞳仁如星,仿佛已照见自己未来伏案著史、执笔问天的模样。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爷爷,若文章可载道,笔墨能定国,那我愿以十年寒窗,换一字千钧。”

  老人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他没有应答,只是缓缓起身,负手望向远方。

  晚风拂过,吹动他银白须发,也吹动了班超心中那面尚未展开的旌旗——无声,却猎猎作响。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