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突然,班固霎时清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任火星在脚边窜起,舔舐草席,灼出焦痕,青烟袅袅升腾,混着霉味与血气,在牢中盘旋不散。
月光自破窗斜入,冷冷照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映出一双眸子——沉静如渊,却燃着不灭之火。那火不炽烈,却深如地脉,足以焚尽万古寒冰。
那目光里,有对家族使命的担当——自班壹迁秦、班况仕汉,至祖父班稚,父亲班彪执笔修史,数代心血,皆系于他一人之肩;
有对青史未竟的执念——西域未传,匈奴未录,汉德未彰,岂能就此断笔?更有一份深藏的痛:不忍弟涉死地,又不得不托以重命。
仲升兄弟年少,本可立功边塞,扬名天下,如今却为救兄,甘冒诛族之险,踏此劫狱绝路,影响终身。
他缓缓展开血迹斑斑的衣襟,自内层取出一束竹简。简身以麻绳密缚,边缘已被汗水与血渍浸得发黑,却仍紧实如初。简上墨痕犹润,字迹遒劲,正是《西域传》全稿——乌孙、大宛、康居、大月氏……诸国风物、山川道里、使节往来,一一具载,无一遗漏。那是他三年狱中,以指代笔、以血为墨、以砖为案所成之志。
他双手捧简,郑重塞入班超怀中,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夜色:
“仲升,快走!带上此稿,莫教兄长,毕生心血,化作狱中灰烬,死不瞑目!此稿若毁,班氏三代著史之志,尽付东流!”
他顿了顿,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速携书简,奔陇西姑母家藏匿。她家地处羌汉交界,山深林密,官府难察。藏妥之后,寻机联络扶风族老,续我未竟之业。”
他声音渐颤,却字字如钉,钉入骨髓:
“我自留此地,与廷尉周旋,辩明冤屈——若我身死,尚可正名;若你我皆逃,纵活于世,亦为戴罪之身,累及亲族,辱没门楣!
朗朗乾坤,竟无我班氏兄弟容身之地。逃,不过苟活;留,或可正史!”
话音落处,火苗“噼啪”爆响,似为这誓言作证。
班超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胸中如沸汤翻滚。他欲言又止,喉间哽咽如堵巨石——他知兄长班固所言非虚,更知其心已定,如铁铸山。
若强带其走,反令其背负“畏罪潜逃”之名,永世不得洗雪。
正欲争辩,忽闻墙外锁链铿锵——“哗啦!哗啦!”——如铁蛇游地,步步逼近。
甲士靴声杂沓,火把光影已映上高墙。廷尉属官周侃,亲率缇骑围拢,弓弩手伏于檐角,箭镞寒光点点,如星坠地狱。
他心头一紧,如被寒冰封喉。
千钧一发,他只得松开兄长班固手腕,将竹简紧裹入怀,以粗麻布层层缠绕,再以腰带系牢贴身。
翻身跃上窗棂,动作迅捷如豹,却在临去一瞬,回眸望兄——
班固立于火光与月影之间,衣破血染,发乱面枯,脊梁却挺如青松,目送弟弟班超,唇角竟微微一扬,似笑,似别,似托付千秋。
班超纵身一跃,没入夜色。
月华如练,照他孤影疾驰,衣袂翻飞如断翅之鸟。
每一步,皆踏着不舍与迷茫;每一息,皆含着血泪与誓言。身后,兰台诏狱依旧沉陷于浓黑之中,高墙如兽脊,铁窗似獠牙,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静待吞噬下一个不肯低头的灵魂。
而前方,天边微露青痕,晨星将隐。
风卷残云,吹动他怀中竹简,发出细微“沙沙”声——
如史笔未停,如忠魂未散。
10
兰台诏狱内,阴冷如毒蛇吐信,自墙隙、地缝、铁棂间悄然游走,无声无息,却刺骨透髓。
那寒意不似寻常冬夜之凛冽,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死气,仿佛此地非人间牢狱,实乃幽冥前庭,专收不肯低头之魂。
潮湿空气裹挟腐草、血锈与陈年霉味,沉甸甸压在胸口,似无数冤魂在暗处低泣,吐纳着不甘与绝望。
偶有水珠自顶壁滴落,“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竟如惊雷。鼠群窸窣穿行于稻草之下,爪尖刮过砖面,如鬼爪挠心;远处刑房隐约传来闷哼,不知是哪位囚徒又遭拶指之刑,声未及出口,便被铁钳扼断。
墙壁斑驳,苔痕如溃烂的旧伤,在幽微光线下泛出诡谲绿意,湿滑黏腻,触之欲呕。
那些苔藓竟似有生命,随月光流转而微微起伏,仿佛岁月在此处溃败,又在此处铭记——记下每一滴血,每一声叹,每一页焚毁的史稿。
班固独坐囚室中央,背脊挺直,如孤松立雪。
见弟弟班超携稿遁入夜色,心头一块巨石,悄然落地,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史有传人,志未断绝。
那欣慰如萤火一闪,旋即隐入深潭,唯余平静。
他知自己已无退路,亦无需退路。留此一身,可换青史一线生机;舍此一命,或能洗雪千古沉冤。
周遭喧嚣如沸:
廷尉属官周侃,厉声诘问,声如裂帛:“班固!你弟劫狱逃逸,罪加三等!速速招认同党,尚可免你凌迟之罪!”
狱卒推搡怒骂,铁链拖地哗啦作响,火把噼啪爆燃,火星四溅如血雨。甲士环立,长戟森然,目光如刀,欲剖其心。种种嘈杂,如群狼环伺,狺狺狂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弟不过是探监,看望兄长而已,班某还在诏狱,毫发无损,说什么劫狱呢?”见弟弟班超安然远去,班固如释重负,他却似置身空山竹林,风过无痕,充耳不闻,淡淡而言。
囚衣虽破,仍被他整得一丝不苟。粗麻衣襟虽沾血渍,却无一处褶皱;衣角掖得齐整,如昔日太学讲席时那般端严。
一头乌发虽久未沐洗,略显枯涩,却仍以竹簪束于脑后——那簪子磨得温润发亮,簪身刻有细如蚊足的“修史”二字,乃其弱冠自刻,十年未离身。
纵使身陷囹圄,亦不肯失儒者仪范。
面容清癯,颧骨微凸,双颊深陷,唯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映雪,鼻梁挺直如刃,唇线紧抿,透出一股宁折不弯的儒者风骨。
那风骨不在声高,而在静默;不在抗争,而在持守。
目光缓缓移向案头——一盏残烛将烬,火苗微弱跳跃,如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烛泪层层堆叠,浑浊如泪,在铜台上凝成丘壑,似他此刻心境:悲而不哀,痛而不乱,死志已决,而史心未冷。
火光摇曳,映他侧影如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胸前——那里曾藏《西域传》全稿,如今空空如也。可他知道,稿虽去,魂未散。仲升怀中所抱,非仅竹简,实乃班氏三代之志、汉家千秋之信。
此身可囚,此志不可夺;
此命可尽,此史不可焚。
窗外,晨光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牢内,烛火终于“噗”地一声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如星辰,望向东方——
似在等待,那一日青史昭雪,光照兰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