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个人就这么一会儿，喝了三大碗酒，那可是三大碗，而不是三杯酒，军中的酒文化果然不一般，常年混迹在京城和地方官场的肃文清很少见到如此喝酒的方式，肃文清一直端着自己的茶杯，不知道是不是该参与进去。

　　“巴图，你的儿子那边如果要见你你就和他们好好聚聚，如果异族那边有什么阴谋，你要保护好自己，我们，不需要你们父子关系为我们带来什么。肃大人，这个事情，我就这么定了，您有意见吗？”林留放下酒碗，边说边看向身边的肃文清。

　　端着自己茶碗半天的略显尴尬的肃文清忽然被问到，先顺势把那杯冷茶喝掉，“我没有意见，听大将军的。”

　　巴图把自己的碗又倒满了酒，然后敬了肃文清，便自己一饮而尽，肃文清第一次在这种没有人劝自己喝酒的场合里觉得自己不喝酒有些不合适。

　　林留也给自己倒上一碗酒，然后拿过之前肃文清一直空着的酒杯，倒上一杯放在肃文清面前，“茶和酒你想喝什么都可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送我父亲最后一程！”

　　听到这句话，肃文清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看着林留，不知道对方还想说什么。见到肃文清什么都没动，林留笑了笑，他直接拿自己的酒碗碰了一下刚才倒给肃文清的酒杯，然后就自己把酒干了。

　　“大将军，您别喝的这么急啊！”肃文清按照礼数至少要干了自己的酒杯或者茶碗，但他还没搞明白林留的话的深意，也没想好要端起哪杯。

　　林留把酒碗放下，“肃大人，您别在意，我们当兵的，这么喝酒喝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能保持上阵杀敌的血性。”

　　“嗯，我是想说，您刚才说的谢谢我的那句话，到底是何深意？”肃文清面对林留也只能直接表达。

　　“没有什么深意，就是我说的，我父亲在安阳郡大狱里，最后走的时候，是您在身边，有他心里感觉最亲近的世侄在，至少他走的没有那么孤单。”林留也不藏着掖着。

　　想到了那天的场景，如果可以选择，肃文清根本不想去，他知道林留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是从小一起过命的交情，在各种权利利益中摸爬滚打，除了会审时度势，肃文清也是有感情的，他也是人。想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好朋友人到晚年，只落得如此下场，不管是林留的父亲还是自己的父亲，从心底讲，肃文清会觉得凄凉。

　　于是，肃文清端起酒杯，回碰了一下林留已经喝完的酒碗，然后一饮而尽。

　　见肃文清喝了酒，巴图便拿起酒壶给三人都满上，这次，肃文清主动端起酒杯，看着林留和巴图，“巴统领，你和家父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比我这个做儿子的久，我也谢谢你这么多年对家父的照顾。大将军，我知道，最后陪在家父身边的是你，我也谢谢你，让他走的不孤单！”

　　第一次，三个人一起碰杯喝酒。

　　“文清！”见肃文清喝了酒，林留对他的称呼也变了，“你我的父亲是一生的挚交，你我的儿子也是同窗好友，你我之间呢？”

　　肃文清没想到林留会问他这个问题，本能的，肃文清想说我们是同朝为官为了朝廷和人族的同伴，但，不知道为什么，才喝了两杯酒，应该还是很清醒的，肃文清最后说的是：

　　“我们不是朋友吗？”

　　“两位大人，老将军和林老爷的死，你们，你们不要报仇吗？”巴图也喝了不少酒，他对老将军的死一直想着要查明了真相之后要报仇的，但看眼前二位的对话，巴图有些茫然。

　　林留放下了酒碗，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看向肃文清，“文清，你怎么想？”

　　肃文清看着盯着自己看的两个猛将，今夜，感觉自己的眼神有些朦胧，朦胧，可能就是会把自己身上一直带着的警惕、怀疑看的不清楚吧。

　　“我父亲和林老爷，是死于皇室只手，怎么报仇？找皇帝陛下讨说法吗？那不就是谋反吗？”肃文清冷静地说道，那语气中，带着一种轻蔑的情绪，不是对在场的两个人的轻蔑。

　　林留没想到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权谋之臣，一开口，可以说出谋反这样看似大逆不道实则内心装有是非观的词，看来，肃文清身上是留着肃玄老将军的血的。

　　“是皇帝陛下要老将军死？”巴图很吃惊于肃文清如此肯定地说出这样的话，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呢？皇帝陛下要一个人死不会需要动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吧。

　　“我有猜过，可能是武太后，但没想过，会是皇帝陛下。”林留也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分析。

　　肃文清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下，然后看着两个认真地看着自己的人，开口问道，“你们觉得，武太后和皇帝陛下之间，是什么关系？”

　　巴图想说那不是母子关系吗？但又觉得这个答案一定不是肃文清想说的，便没有开口。

　　“文清，你就给我们直说你的想法或者猜测，我和巴统领都是带兵打仗的，对朝局的分析肯定是不行的。”林留觉得肃文清那种问答的方式不够直接。

　　“好吧！”肃文清也不藏着掖着了，“武太后和陛下之间，从忠的角度说是臣和君的关系，从孝的角度说是母与子的关系。关于武太后和陛下之间的嫌隙与猜忌从陛下登基之后便在坊间流传，以武太后的才智和气度确实如果不是个女子肯定能成为一代贤王，这确实应该令皇帝陛下忌惮。”

　　林留和巴图瞪大眼睛直溜溜地看着肃文清，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像是两个认真的学生一般。

　　“但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武太后和皇帝陛下，他们之间，是一种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林留第一次听到如此的说法，之前在军中，在官场上，肃文清之前说的那种势均力敌的忌惮之说林留是有耳闻的。

　　“对，那种合作关系是他们之间的底色，表现出来的势均力敌也好，互相猜忌也好，都是一种给外人看的！”

　　“然后呢？”巴图对肃文清讲的这些没有跟肃老将军的死之间联系起来。

　　“那么，除掉你我的父亲，就是他们二位合作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武太后和皇帝陛下配合，杀了你我的父亲，可这为什么呢？”林留还是没有摸清肃文清到底要说什么。

　　肃文清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跟武将聊这些和跟京城那些官员们之间聊朝政确实不一样，京城那些官员之间的聊天讲的都是一个点到为止，话不说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是跟眼前两位这么聊，两位大眼瞪小眼的，看来是对那些微妙的关系真的没有理解到。

　　于是，肃文清想想怎么能更直白地解释一下，“皇帝陛下登基已经三年多了，是时候，他要建立完全属于他的王朝，所以，他要让那些有威望有地位的老人，离开！”

　　“我的父亲，肃玄，三公大将军，即便不掌握兵权，即便一退再退，但以他的名号，只要他想，他是可以无兵符而掌军的！”

　　听到此处，林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这才开始慢慢品出些东西来。

　　“你的父亲，林韶，江湖上最隐秘的无常门老门主，即便是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但只要他想，号令江湖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他们二人，都是忠君忠国之人啊！何须，要他们死呢？”巴图的异族血统此时还是不太理解人族的复杂思想。

　　肃文清无奈地笑了笑，“忠君之人，也要看，忠的是哪个君，更何况，这世上，又有谁能保证未来呢？唯有死人，才不会构成威胁。”

　　林留叹了口气，他想到了什么，不解地问道，“可是，文清，你我在朝中也是有位置的人，你我的父亲如此的结局，难道，皇帝陛下不担心你我会记恨？”

　　“记恨？记恨谁？”肃文清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首先，我们查到的自己父亲之死的所谓的凶手，是不是都指向了对方？”

　　听到此处，林留不免心里一惊，巴图的脸上也露出诧异的表情，肃玄大将军的死，查出了什么，这两个人都很清楚，那是因为出身安阳郡林家镖局的一名暗探！而与此同时，在安阳郡大牢里，亲手把林韶送走的则是肃文清本人！

　　“我去安阳郡送林伯伯，是武太后的意思，当时皇帝陛下因为我父亲落入异族之手，大发雷霆！后来众人退去，武太后来了才让皇帝陛下息怒，武太后说，只要我能去安阳郡把林家的事情办好，就能证明我对皇帝陛下的忠心。所以，我不得不去！”说到此处，肃文清看了看林留，话语中有些犹豫，“林将军，林家出手的人，是你的弟弟，林荣。”

　　“林荣？”林留对自己的兄弟们其实了解的并不多，林荣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之前奇山武林大会，我奉命把战败的林荣押解回京，路上，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林荣，安排的来自林家镖局的暗探给我父亲下了套，同时，他把我父亲的消息通过林家镖局送到异族银龙军，这才有异族恰到好处的劫持。而是，事后他还擅作主张，在黑无常那里下了除掉肃临的追杀令，好让你们查的时候，能够怀疑到你的头上。”说着，肃文清看着林留。

　　“原来是这样！”巴图恍然大悟的样子，“当时，肃小少爷就是在我这里被四个黑无常追杀，幸好最后他安然无恙。”

　　“林荣他，为什么会卷进来呢？”林留依然没有明白这里面自己的弟弟到底是什么角色，特别是对肃临动手，他单纯地只是恨自己这个哥哥吗？

　　“因为，有人承诺给他，只要做到这些，就可以帮他拿到无常门！”

　　“无常门？”

　　“林将军你有所不知吧，你的父亲无常门的老门主，并没有把无常门留给他在安阳郡的那些孩子们。说实话，我猜，老门主，是中意你的！”

　　“我？我不可能去干那些黑社会的事的......”这句话一出口，林留就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就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和父亲意见不同所以才离家出走，自己走上了现在的道路。

　　“哈哈哈！”肃文清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这笑中，好像带着些湿润，“你我的父亲，真的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他们在意的事业，自己的儿子都是反抗叛逆的，真的，一模一样啊！”

　　“你看看你，你不愿意接手无常门，但你的弟弟，林荣，就想接手，可是他最大的障碍，就是老门主。所以，他做那些，就是为了，有人可以承诺他，帮他除掉他的父亲！”说到此处，肃文清的表情中充满了对林荣的鄙夷。

　　“只不过，他拿到无常门之后，不听话，自己瞎折腾，没多久就把无常门从自己手里折腾没了。在奇山武林大会上，我明白了，老门主最后，是把无常门，留给了你的儿子，他的孙子，林骅！”

　　奇山武林大会的事情，林留是看过简报的，这也是他担心林骅的地方，那个孩子，跟自己很像，让他去管理一个那么庞大的江湖组织，一定很难！

　　“那，承诺林荣的人，是......？”林留想到了一个名字，但没有说，而是等肃文清说。

　　“是武太后！”

　　“果然！”

　　“所以啊，我说武太后和皇帝陛下是合作关系，因为，你我最后能记恨的，只有武太后。你别忘了，武太后，她，也是老人！”

　　“我相信，等此事过去之后，皇帝陛下会对你我推心置腹的，你我，是皇帝陛下想要的人。”

　　“那武太后，岂不是？”

　　“虎毒不食子，但，虎毒，会食母！”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了，他们有的无法理解皇家，有的理解皇家但做不到。人人都想当皇帝，人人都想拥有权力，可是，有多少人能看得到，那权力背后，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残忍。

　　巴图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打破了沉默，“我想起山西魏老太说的来自安阳郡的‘天上人’，那，不会是武太后吧！”

　　林留和肃文清看着巴图，他们想的就是那个名字，只不过，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想明白，武太后，为什么要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