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什么可笑的。”肃临的神情以及语气都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缓慢地说着,“你杀了人,自然要受到惩罚!”
听完这句话,宣言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嗤笑一声,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你能证明我杀了人吗?拿出证据来!”
肃临没有答话,他微微一笑,伸手拿起酒壶给宣言和自己倒上,“我不是审判你的人,我没有证据也没有权利,今天来看你,只是因为,我们曾经同窗。”
说着,肃临端起自己的酒杯看向宣言,“在云上学院的时候,我们三组的几个人经常出去喝酒,现在想来,还从未跟你喝过酒,今天补上,不知道你是否赏脸。”
宣言看着肃临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满溢的酒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的警惕更甚。他心里充满了疑惑,肃临这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在说自己杀人要受惩罚,现在却突然提起同窗之谊,还要跟自己喝酒?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目光在肃临脸上来回扫视,试图看穿他的心思——是想给自己下毒,让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还是官家已经决定秘密处决自己,让肃临来送自己最后一程?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更加不敢轻易放松警惕,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桌上的酒杯。
肃临将宣言的警惕尽收眼底,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催促,只是坦然地笑了笑,随后手腕一扬,将自己手中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惊讶,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哇,没想到,这南方的酒,也能这么烈!”
放下酒杯,肃临吃了口菜压压酒的浓烈,“一年前,我跟着你爷爷还有由越的阿三叔拉着骊婆婆的棺材离开塔塔城,骊婆婆是你的小姑奶奶,我们在一个小镇过夜。你爷爷单独和骊婆婆呆了很久,就是那天晚上,骊婆婆棺材停放的地方着火了,大火把一切都烧了,阿三叔冲进火里也一起死了。”
宣言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不屑和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他直直地看着肃临,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虽然他不知道肃临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些,这些事情,爷爷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是他完全不知道的过往,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在意,忍不住想要听下去,想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爷爷和小姑奶奶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生怕错过一个字。
“当时,我的注意力都在大火上,但后来仔细回忆一下,我看见你爷爷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牌牌,上面还沾着血,那个就是一个桃木剑的样子,并且小桃木剑上还隐约刻着什么。”肃临知道宣言在认真地听,他也认真地说。
“后来,宣宜在跟你的争执过程中,看到你的脖子上贴身戴着一个小桃木剑,刻着九个数字,我们推断,那就是我之前在你爷爷手里看到的那个。我说的没错吧!”他一边说,一边又拿起酒壶,给自己的酒杯倒满酒,酒液再次泛起细微的酒花。他没有看宣言,也没有催促宣言喝酒,只是端起酒杯,对着宣言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算是敬他,随后便又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宣言依旧警惕地坐着,没有动桌上的酒杯,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丝毫放松。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脑海里一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肃临的目的——他说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是关于那个桃木剑,还是关于一年前的大火?又或者,是关于那些被自己杀死的同学?无数个疑问在他心里翻涌,让他越发捉摸不透肃临的心思,也越发不敢轻易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肃临继续说道,“宣宜看到了那九个数字,七二四九八一五三六,对应的,就是死去的九个同学吧。而且,他们不是被平白无故选中的,他们每个人的亲人的名字都会有对应自己数字的读音。就像第一个死去的陈纶,她的父亲陈麒琛,名字中有七这个读音,而最后死去的林骅,他的父亲林留,名字中有六这个数字。他们所有人都是一一对应的。”
听到这里,宣言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最开始拿到爷爷给的《九剑》的时候上面明确写了九个名字,还强调了顺序不可以错。在自己杀了陈纶之后,小木剑上那个“七”对应的数字就亮了,宣言就明白那个顺序是很重要的,只不过,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是那九个人。还有这样的逻辑,肃临,他怎么知道的?宣宜告诉他的?宣宜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爷爷告诉她的?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心里越发混乱,也越发不安。
察觉到宣言的惊讶,肃临继续说道,“这九个人里面,纪文龙看起来和尹玖韵只是师徒关系,但其实,尹玖韵是纪文龙的亲哥哥。”
宣言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么隐秘的事情,除了当事人,几乎没有人会知道,肃临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一定是爷爷告诉他们的!爷爷到底在想什么?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起过,哪怕是只言片语,都没有说过,反而把这些宣家得到的最隐秘的事情,告诉了肃临这个外人,告诉了宣宜也就罢了竟然还告诉了肃临?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感觉——自己是宣家的人,是爷爷的孙子,可爷爷却什么都瞒着自己,反而信任一个外人,这到底是为什么?
肃临没有察觉到宣言内心的波澜,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没有点破,只是继续平静地说道,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神微微低垂,没有端起酒杯,“还有就是沈樵,他来自岐山派,掌门夏吾冬和他没有亲缘关系,原本应该对应着五而死的应该是夏吾冬的孙子夏鸣。只不过,老先生算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找到你爷爷,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让沈樵代替了夏鸣进入九剑名单。”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宣言再也忍不住,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子剧烈晃动了一下,他面前酒杯里的酒都震出来一些,洒在桌面上,顺着桌面的纹路缓缓流淌,浸湿了桌面的灰尘。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吼,眼神里满是怒火和不甘,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肃临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感觉到了爷爷对自己的失望和抛弃。这些宣家最隐秘的事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爷爷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一句,反而,肃临这个外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当时,爷爷把《九剑》交给自己,难道,难道只是让自己成为宣家的杀人工具而已?
“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炫耀什么,也不是想说你爷爷偏心不喜欢你所以才没告诉你这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是局外人,我来看你,是想帮你的!”一边说,肃临一边观察着宣言的神情,一边肃临拿起酒壶把宣言撒出来的酒添满,随后,他继续举杯邀请宣言喝一杯。
宣言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平静了一下,看了看肃临端起酒杯看向自己,便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举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敬肃临,而是自己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感瞬间蔓延开来,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宣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这种灼烧感,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畅快,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肃临看到他喝下酒,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也不介怀他没有回敬自己,随即也抬手,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依旧是那声轻微的“当”的声响。
“宣言,那小小的桃木剑是如何让人可以外表没有伤口而被刺穿心脏杀死?因为在宣宜被九剑刺中心脏时是可以看到那柄剑带来的伤口的,她浑身是血,我记得那是一柄发着青绿色光的剑。直到宣宜咽气,那柄剑也随之消失了。”肃临说这些的时候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很真诚,当然,这份真诚不是肃临装出来的,他却是是真诚说这些的。
感觉到肃临的真诚,宣言慢慢放松下来,他主动拿起桌上的酒壶,手腕微微用力,给自己的酒杯倒满酒,酒液再次溢出杯口,滴落在桌面上,他也没有在意。没有像肃临那样邀请对方一起喝,宣言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烈酒入喉,那种灼烧感依旧强烈,但他却觉得很舒服,仿佛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疲惫,都能被这烈酒冲刷干净。放下酒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果然,这个酒很烈。”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那是九剑,九剑是宣家最隐秘的东西,当时爷爷交给我时,有一本《九剑》的书和那柄小的桃木剑,我按照书上写的,就像你说的,七二四九八一五三六这个顺序,找到对应的人,把小桃木剑拿出来。只要见到了对的人,那小桃木剑会自己变成一柄全身都是发着青绿色光的剑,那剑,像是认识自己需要的人似的,会饥渴难般地冲上去。说实话,与其说,他们是死于我的手,不如说,他们是死于九剑之手,我虽握着那剑,但我根本控制不了它。”
宣言的话语七分真三分假,不过肃临并不在意,他继续问道:
“那陈纶为什么会被仵作验出死于中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