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宜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剑刺穿,但这次和被九剑的刺穿感觉不一样。这次,自己应该是不会死的,那,宣宜就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如何跟昆王还有其他人解释自己被杀了却不会死。如果今晚过了子夜自己的伤口恢复如初的话,更是不好解释的一件事。
当然,此时,宣宜需要面对最直接的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很痛!
宣宜之前思考过这个问题,人,为什么会有痛觉。
疼痛,是生命的自我保护机制,当躯体伤害出现时,痛觉给生命预警,让生命避险,然后强制修复。这一系列的逻辑,都是为了活着。是呀,那些没有痛觉的生命,可能很快就会死掉吧。
宣宜想象过一个场景,一个没有痛觉的人在跳舞,他的肢体出血了、断掉了他不知道,依然挥舞着自己的残肢,张牙舞爪的惨烈样子,想象一下......宣宜打断自己的想象,感觉那个场面,还是让痛觉存在更好。
只不过,对于宣宜自己来说,这个痛觉,就很多余。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对自己没有看护好自己的躯体的一种惩罚。
小塔镇的客栈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靠窗的床榻上,宣宜静静躺着,整个人气息微弱得几乎快要断绝。她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暗红的鲜血浸透,伤口不断往外渗着血渍,连身下的被褥都染透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已是濒死的状态。
镇上唯一的老医生被紧急请了过来,他蹲在床边,反复查看宣宜的伤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脸上满是无措。他行医几十年,见过无数外伤,却从没见过流血如此严重、伤势这般凶险的伤者。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本事救下这人,完全束手无策。
万幸的是,宣宜的胸口还能摸到微弱的起伏,气息虽浅,却依旧吊着一口气,人尚且活着。老医生不敢耽误,连忙拿出随身带着的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撒在宣宜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又谨慎,生怕稍微用力就断了她仅剩的生机。撒好药后,他又拿出干净的白布,一圈圈仔细地将伤口包扎紧实,暂时帮她止住了外溢的鲜血,勉强稳住了当下的局面。
客栈外的空地上,气氛同样凝重肃穆。昆王站在廊下,面色冰冷阴沉,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暗杀,依旧让他心头戾气翻涌。他立刻传下命令,让希尔火速调遣金龙军与银龙军两支精锐赶来支援。
等两军赶到后,昆王迅速做了分工安排。希尔即刻带领刚抵达的金龙军,护送自己和重伤垂危的宣宜火速返回塔塔城。昆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宫里有整个异族最顶尖的皇家御医,只有最好的医者,才有机会把宣宜从鬼门关拉回来。
而方才发生的刺杀大案,则全权交给银龙军彻查到底。千缘成和云雾因为全程随行,牵扯其中,便主动留下来配合银龙军的调查,等候核查结果。毕竟这一次昆王是秘密出宫,行踪极少人知,却依旧遭遇精准刺杀,事态极其严重。所有随行的金龙军护卫,都存在失职甚至泄密的嫌疑,无一例外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必须彻底查清背后的猫腻。
安排好所有事宜后,一行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启程返程。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短短不到半天时间,便顺利赶回了繁华的塔塔城。
入城之后,昆王顾不得回宫休整,第一时间下令,将昏迷的宣宜安置进了皇宫深处一处僻静雅致的寝殿。这处寝殿不是普通客房,正是多年前死去的月梦公主生前居住的房间。殿内陈设依旧保持着原样,一尘不染,桌椅摆件、床幔被褥都还是旧日模样,足以见得昆王对月梦公主的惦念。
安顿好宣宜后,昆王立刻让人传召宫中最顶尖的医者前来诊治。很快,两位皇宫里的核心名医便匆匆赶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蓝医生,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一头花白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年事已高,身形却十分硬朗,脊背挺直、精神矍铄,完全没有垂暮老人的颓态。只是常年钻研医术、熬夜问诊,让他的眼神有些昏花,视物不算清亮,可他行医六十余载,见过无数疑难杂症,临床经验渊博深厚,是整个皇宫乃至全国最有威望的医者。
跟在他身侧的是他的亲传弟子,如今皇宫医疗所的所长金医生。金医生五十多岁年纪,一头微卷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眼紧绷,脸上没半点笑意,周身透着一股严谨刻板的气场。他行事向来一丝不苟、极致严谨,对待病症从不敢有半点马虎,是宫中公认最稳妥、最专业的医者。
师徒二人不敢耽搁,立刻走到床榻边,俯身仔细查看宣宜的伤势,二人头挨着头,低声细细研讨着伤情。
金医生先小心翼翼地解开宣宜身上层层包扎的白布,看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死死皱起,语气满是凝重:“师父,这伤口太深了,贯穿了皮肉,力道极重,按常理来说,伤及这般程度,伤者早就该气绝身亡了。”
蓝医生眯着昏花的双眼,凑近仔细观察片刻,抬手接过徒弟递来的止血钳,动作沉稳轻柔地一点点拨开伤口两侧粘连的皮肉。看清内里伤势的瞬间,这位见惯生死的老医者,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停顿片刻,声音带着几分诧异的颤抖:“你快看,伤口已经彻底刺穿了心脏,心脏壁有明显的破损,可这颗心……居然还在正常跳动。”
金医生连忙俯身细看,瞬间也惊得怔住了。行医半生,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心脏是人最要害的脏器,一旦被刺穿,绝无生还可能,可眼前的宣宜,心脏明明受了致命重创,却依旧平稳搏动,没有丝毫骤停的迹象。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解,心里满是一头雾水。
床榻上的宣宜,自始至终都紧闭双眼,陷入深度晕厥一般的状态。但外人看不见的是,极致的剧痛从未停歇过,时时刻刻撕扯着她的周身经脉。尤其是方才两位医生用止血钳拨开伤口、探查伤势的时候,尖锐的痛感瞬间爆发,密密麻麻、钻心刺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全身肌肉紧绷,细密冰冷的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不停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睁眼,只能维持着昏迷的姿态,任由两人探查诊治。她心里一直默默算计着时间,静静等待着子夜时分到来,她清楚,只要子夜一过,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势都会彻底复原,到时候,她再好好斟酌,该如何向这群名医、如何向昆王解释这离奇的自愈体质。
寝殿门外的长廊里,昆王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的焦灼与烦躁。他脚步不停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内心满是忐忑与不安,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觉得无比漫长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诊治终于结束,蓝医生和金医生一前一后从殿内走了出来。两人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震惊,神色格外凝重。
蓝医生对着昆王躬身行礼,如实回禀道:“昆王,宣宜小姐尚且活着,只是伤势太过凶险,心脏贯穿性受损,是致命重伤。眼下性命暂时无忧,但后续会如何发展,我等也无法预判,结局难料。”
金医生在一旁补充道:“我师徒二人先去为姑娘调配止血固本的汤药,稳住她的伤势。同时我们会立刻翻阅宫中珍藏的历代医学史料、古籍秘录,查证是否有过类似心脏重创却存活的病案,尽力找寻救治之法。”
昆王闻言,得知宣宜还活着,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稍稍落地,但沉甸甸的担忧依旧压在心头。他没有立刻进殿探望宣宜,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彻底引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他转身大步走向皇宫正殿,周身气压极低,龙颜震怒,整座宫殿都仿佛笼罩在冰冷的威压之下。他心中又怒又寒,一是震怒于朝堂之中、暗处之人,竟敢胆大妄为,暗中布局刺杀自己,显然是蓄意谋逆,居心叵测,他势必彻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绝不姑息。
二来,他满心失望,甚至带着几分心寒。金龙军是皇室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精锐,世代守护皇室,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护卫力量。而希尔大将军更是自他年少时就跟随左右,陪着他一路登临王位,忠心耿耿、相伴半生,是他最倚重的亲信。可这次隐秘出行,层层护卫之下,依旧出了如此致命的纰漏,险些让他丧命,也害得宣宜重伤濒死。他必须彻底查清护卫疏漏的根源,查清楚是人为失职、内外勾结,还是另有隐情。
整件事牵扯甚广,调查取证繁琐复杂,一桩桩、一件件事宜压下来,转眼就到了深夜。夜色深沉,星月高悬,宫中灯火渐次熄灭,喧嚣褪去,只剩沉沉静谧。昆王处理完所有公务,身心俱疲,才终于停下手中的事,动身前往寝殿歇息。
但他没有直接去往自己的寝殿,而是转身走向了月梦公主的旧居。殿内烛火微弱,光影摇曳,衬得屋内格外寂静。宣宜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依旧维持着昏迷的模样。
昆王轻轻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宣宜安静脆弱的脸庞上,静静凝望着。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渐渐恍惚,眼前这张苍白沉静的脸,和多年前那个倒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的月梦,一点点重叠在了一起。
月梦公主的离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与伤痛。当年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小女儿死在自己眼前,那种无力、悲痛与滔天愤怒,从此深埋心底,也彻底改变了他的性情。多年来,他一直刻意压制着这份刻骨的情绪,从不轻易外露。
而今,同样的寝殿,同样的床榻,眼前躺着气息微弱、生死未卜的宣宜,相似的场景彻底击溃了他心底的防线。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悲伤、不甘与愤怒,瞬间翻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