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地球的过程像一场被快放的、沉默的梦。没有壮观的穿越大气层的火焰,没有剧烈的震动和轰鸣。我们被安置在一个小型、流线型的返回舱里,舱壁厚实,窗户窄小,内部空间仅能勉强容纳两人。杨亲自在气闸口送别,只说了句“地面有人接应,保持通讯静默”,厚重的舱门便在身后关闭,将空间站那种无处不在的嗡鸣彻底隔绝。
接下来的感受主要是持续的、方向混乱的压力变化和短暂的失重。返回舱似乎采用了非常规的再入轨道和减速技术,过程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明显的冲击。舷窗外大部分时间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些难以辨认的、流动的光晕。秦教授一直闭着眼睛,双手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身体不适。我则努力维持着清醒,感受着身体对重力逐渐回归的适应,以及胸口那种奇异的空洞感——它没有消失,但似乎随着高度下降,被注入了某种新的、更沉实的脉动,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感受到地下水的渗透。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感和轻微的震动完全停止。舱内灯光由暗红转为柔和的白色。一声轻微的气流嘶响后,舱门向一侧滑开。
外面不是预想中的机场跑道或发射场,而是一个宽敞、洁净、充满未来感的封闭机库。墙壁和天花板是光滑的银白色复合材料,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涂层。空气清新,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清新剂混合的味道,温度恒定在舒适的二十度左右。没有任何窗户,光源来自嵌入墙壁和天花板的柔和光带。
机库里已经有人在等候。四名身着深灰色制服、没有任何标识、但行动姿态带着明显军事或安保训练痕迹的人员,呈半圆形站在舱门外几米处,眼神警惕而专业。他们身后,站着一位穿着白色研究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正打量着我们。
“欢迎来到‘寂静绿洲’,宇弦先生,秦教授。”老者走上前几步,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周博士。杨先生应该已经简要说明过情况。请先随我来,进行必要的健康检查和适应性调整。这里的环境与太空站和外界都略有不同。”
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程序。我和秦教授被引导着离开返回舱,跟随周博士和两名安保人员,穿过机库侧面的气密门,进入一条同样洁净明亮的通道。通道很长,两侧有一些紧闭的门,门上只有简单的数字编号。整个空间异常安静,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周博士平稳的解说。
“这里位于北极圈内一个地质结构稳定的区域,深入冰层和岩基之下。‘寂静绿洲’是一个综合性的前沿研究与高端隔离设施,主要用于处理具有高度不确定性或潜在风险的科学项目,以及保护关键人员和信息。”周博士边走边说,如同导游介绍景点,“你们所在的A区是生活和基础研究区,具备完善的生命支持、医疗和科研条件。B区是深度分析和实验区,安保等级更高。目前,你们的活动范围暂时限于A区指定区域。”
北极圈下?这解释了一路而来的平稳——可能是通过极地轨道直接滑入秘密入口。也解释了这里的与世隔绝。
我们被带到A区的一个医疗检查室。检查细致而全面,从常规的生命体征、血样分析,到针对太空辐射暴露和长期封闭环境的神经认知评估。医生和护士都沉默寡言,操作专业高效。秦教授在检查过程中显得很疲惫,但勉强配合。我注意到,在进行生物场和神经电信号扫描时,仪器在我胸口区域停留了更长时间,数据流也出现了几处微小的异常峰值。操作的医生没有说什么,只是记录了下来。
检查结束后,周博士再次出现,带我们来到居住区。房间比空间站的“静滞区”宽敞许多,像一个小型公寓,有独立的卧室、起居室和一个带基础厨具的小厨房。装修简洁现代,色调以米白和浅灰为主。依然没有窗户,但有一面墙是巨大的、可以调节显示自然风光或星空的全息幕布。通讯设备只有一个内部通话面板和一个连接内部数据网络的终端——同样,没有对外接口。
“你们可以先休息,适应一下重力环境。食物和水会定时配送,也可以通过内部系统点选。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你们熟悉A区的研究设施,并与指定的联合体专家团队进行首次会议。”周博士在门口说道,“另外,关于与你们地面团队的联络,杨先生交代过,会在你们安顿下来、安全评估通过后安排。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秦教授。厚重的房门无声关闭,内部锁扣传来轻微的咔嗒声。软禁,开始了。
秦教授走到沙发边坐下,深深叹了口气。“北极……他们真会找地方。这里恐怕连‘方舟’的探测都很难穿透几百米冰层和岩石吧。”
“绝对的物理隔离,也是对我们的绝对控制。”我环顾这个舒适而封闭的空间,“他们需要我们的知识和判断,但又不完全信任我们,更不放心让我们在外面自由活动。‘寂静绿洲’,名字倒是贴切。”
“陈老……”秦教授担忧地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还有苏郁、林松他们……”
“等联络开通。”我只能这么说。焦虑没有用,保存体力,理清思路,才是现在能做的。
我们没有过多交谈,各自选了房间休息。躺在床上,地球的重力让人感到踏实,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肌肉和骨骼的沉重感。胸口那空洞感中的新脉动,在寂静中更加清晰,像是一种缓慢的、深沉的呼吸,与我自己的心跳节律并不完全同步,却也不冲突。我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在脑海中梳理那些来自“记忆回廊”和后续分析的信息碎片。在这里,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外部的袭击,可以相对专注地思考。
第二天,周博士准时出现。他带我们参观了A区的研究设施——几间配置了先进分析仪器和计算阵列的实验室,一个规模不大的图书馆(大部分是电子资料),还有一个可以进行小型实物实验的隔离操作间。设备很先进,甚至有些是外界未曾公开的原型机。遇到的少数研究人员都专注着自己的工作,对我们投来礼貌但疏离的目光。
上午十点,我们被带到一间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周博士介绍了他们:两位来自联合体顶尖物理研究所的资深理论物理学家;一位专攻上古文明符号学和比较神话学的教授;一位国家安全战略研究中心的资深分析师;还有一位是联合体外太空事务办公室的技术顾问。阵容堪称豪华,也表明了联合体对此次评估的重视程度。
会议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主题。周博士简短开场后,便示意我们介绍情况。
秦教授先发言,她整理了情绪,以清晰的逻辑讲述了“卡德尔”文明的基本轮廓、“记忆回廊”的发现、“钥匙”系统的运作原理,以及“方舟”组织的威胁。她着重强调了“卡德尔”技术在基础物理(特别是宏观量子现象和能量操控)方面的潜在突破性,以及“方舟”技术优势可能带来的战略不平衡风险。
轮到我时,我补充了关于“γ”校准点网络、全球康养网络异常波动与“钥匙”能量场的潜在联系,以及陈老芯片探测事件引出的“方舟”在地球活跃网络的迹象。我没有提及汐瑶的具体情况,只说她作为早期研究者可能接触到了核心,并因此失踪。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我注意到那位战略分析师和那位符号学教授听得格外专注,不时记录。物理学家们则对技术细节频频发问,有些问题非常深入,显示出他们扎实的功底和对这些非常规概念的快速理解能力。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不仅仅是一个上古遗产的考古学问题,更是一个紧迫的现实安全与科技战略问题。”我总结道,“‘卡德尔’的技术潜力巨大,但理解它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伴随不可预知的风险。‘方舟’的威胁迫在眉睫,他们拥有技术优势,行事逻辑难以捉摸,且在地球有潜在渗透。我们需要一个平衡的策略:既要加速对‘卡德尔’遗产的安全研究,寻找可能的‘反制’或‘理解’钥匙,又要建立有效的全球监测和防御体系,应对‘方舟’可能的进一步行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那位战略分析师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宇弦先生,根据你的判断,‘方舟’组织的主要目标是什么?是彻底销毁所有‘卡德尔’遗产和知情者,还是仅仅阻止遗产被激活和扩散?他们与地球内部可能的代理人或同情者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根据现有信息,他们更像‘囚禁者’而非‘毁灭者’。”我思考着回答,“他们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激活了‘门’,带走了‘钥匙’,试图接触遗产核心。他们对地球上的边缘研究者采取清除行动,是为了控制信息。但他们没有对地球发动大规模攻击,甚至在近地轨道表现出一定的克制。这暗示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隔离,而非全面敌对。至于地球内部的代理人,我们怀疑存在,但对其性质和规模了解极少。冯院士的警告——‘小心内部的镜子’——可能就是指这种渗透。”
符号学教授接着问:“关于‘卡德尔’文明本身,除了技术,你们是否了解他们的社会结构、伦理观念或最终消亡的具体原因?这些背景信息,对于判断他们遗产的性质和潜在风险至关重要。”
我摇摇头:“信息非常碎片化。只知道他们自称‘编织者’或‘秩序的维护者’,技术高度发达,触及意识与时空领域。消亡原因可能是实验失控、外部攻击或宇宙周期性灾难,具体不明。他们的‘方舟’计划带着强烈的文明延续意图,但似乎也预见到了内部可能的分歧(‘初始守望者’)。更详细的社会和伦理信息,可能隐藏在尚未破解的数据深层,或者需要完全激活‘记忆回廊’的某些功能才能获取。”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专家们的问题犀利而全面,涵盖了技术、战略、历史、风险等各个方面。我和秦教授尽力回答,也坦诚了许多未知。能感觉到,这个联合团队正在快速消化和评估这个前所未有的复杂情况。
下午,我们被允许在周博士的陪同下,使用A区的主计算终端,有限度地访问联合体技术团队共享过来的、进一步分析“心核”、“护盾数据”以及部分已破解“卡德尔”数据碎片的报告。看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图表和公式在更大的屏幕上展开,配上更深入的分析注释,我和秦教授都立刻投入进去,与之前自己脑海中的推演相互印证。
傍晚时分,周博士带来了一个消息:与地面团队的加密通讯链路已经建立,可以安排一次简短通话。
我们被带到一个带有更强屏蔽和保密措施的小通讯室。屏幕亮起,出现了苏郁和林松的脸。他们看起来比上次稍微好一些,但背景依然是一个简洁的临时房间。
“宇弦!秦教授!你们还好吗?”苏郁急切地问。
“我们在地面了,一个叫‘寂静绿洲’的地方,暂时安全。”我快速说,“你们那边怎么样?陈老呢?”
林松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但透着疲惫:“陈老还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最顶级的神经科学家和生物场工程师在会诊,尝试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稳定或隔离芯片的异常活动。进展缓慢。”他顿了顿,“我们这边,按照你之前的提醒,林松彻底清查了内部通讯和几个外围安全屋,确实发现了一些非常隐蔽的、不属于我们的数据嗅探痕迹,手法高明,像是通过供应链预置的硬件后门。已经处理掉了,但不敢保证没有遗漏。冯院士那边加强了守卫,暂时安全。”
“另外,”苏郁补充道,脸色凝重,“我们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监控到,过去四十八小时,全球范围内又有七起与‘卡德尔’符号学或相关异常现象研究有关的学者‘意外’事件,其中三起确认死亡,四起失踪。‘方舟’的清理行动在加速,而且……更加不留痕迹。”
清理在加速……这意味着“方舟”可能感知到了压力,或者,在为我们被转移到“寂静绿洲”做准备?他们想在我们获得更多支持前,尽可能清除掉可能帮助我们理解遗产的外部智力资源?
“我们这里正在组建专家团队评估情况。”我告诉他们,“你们务必小心。保持最高警戒,通讯也要注意安全。陈老一有进展,立刻通知我们。”
通话时间有限,很快结束。回到居住的房间,秦教授忧心忡忡:“‘方舟’在清除可能帮助我们的学者……这是要孤立我们,削弱我们理解遗产的能力。他们到底在怕什么?怕我们真的破解技术,获得对抗他们的资本?还是怕我们……理解到某些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
“可能两者都有。”我走到那面可以调节的全息幕墙前,将它调成一片深邃的星空景象,“‘卡德尔’的遗产,不仅仅是技术。秦教授,你昨天提到的那个想法——‘记忆回廊’可能是一个‘测试’或‘邀请’——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如果‘卡德尔’预见到了‘守望者’的出现,他们会不会在遗产中留下……纠正这种‘偏离’的程序或信息?而‘方舟’,现在的‘方舟’,或许正是因为害怕这种‘纠正’,才如此坚决地要封锁一切。”
秦教授走过来,看着虚拟的星空:“如果真是这样,那‘钥匙’,我们带回来的‘钥匙’,可能不仅仅是打开仓库的锁……它本身,或许就是‘纠正程序’的启动器的一部分?所以‘心核’会对‘方舟’的攻击产生防御反应?”
这个推论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们带回来的,可能不是简单的知识宝藏,而是一把可能引发上古文明内部“清理门户”的双刃剑。
就在这时,我胸口那一直存在的、空洞感中的脉动,突然毫无征兆地加剧了!像有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胸腔深处猛地收缩了一下,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悸痛!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灯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瞬,全息幕墙上的星空图像也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和噪点!
“怎么回事?”秦教授惊疑地看向四周。
悸痛很快过去,脉动恢复平稳。灯光和幕墙也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微小的、瞬间的电路波动。
但我知道不是。那种感觉……和“心核”石头在飞船上自动激发护盾时的前兆,有那么一丝相似,但又微弱得多,更像是……一次遥远的共鸣,一次被动的感应。
“是‘钥匙’……或者,是和‘钥匙’同源的什么东西,在附近被激活了?或者,在更远的地方,发生了强烈的能量事件?”我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逐渐平息的异常。
这里不是几百米冰层之下吗?什么能量能穿透进来,引发这种共鸣?
周博士的声音突然从内部通话面板传来,平静无波:“宇弦先生,秦教授,刚才A区能源系统出现瞬间波动,现已恢复。可能是地热供电节点的例行调节所致。请不必担心。晚安。”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但我和秦教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地热调节?真的吗?
还是说,在这“寂静绿洲”的深处,在那些我们尚未获准进入的B区,正在进行着什么与我们带回的“钥匙”密切相关,甚至能引发共鸣的实验?
或者……更糟的是,“方舟”的触角,已经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触及到了这片被重重保护的冰下绿洲?
寂静,只是表象。绿洲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那一闪而逝的共鸣悸痛,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们心中荡开了无声而深远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