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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脉冲回响

熵弦星核 量子星系 5883 2025-04-17 14:50

  数据终端接入时的微弱嗡鸣声,成了这死寂牢笼里唯一的、带着些许生气的响动。每天两小时,屏幕亮起,像一扇开在厚重墙壁上的、狭小而短暂的窗。窗外不是风景,是经过层层过滤和脱敏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文字、图表和数字。我和秦教授贪婪地攫取着这些信息碎片,试图用它们拼凑出形势的图景,也寻找着能打破僵局的撬棍。

  杨上次通讯后,时间又过去了两天——根据送餐次数和生理周期估算的。地面没有再传来新的紧急通报,空间站外围也没有监测到新的不明物体或能量波动。但这种表面的平静,比直接的警报更让人不安。它像暴风雨前黏稠的空气,预示着什么在暗中酝酿、蓄力。

  秦教授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她依然每天准时坐到数据终端前,瞪大眼睛分析那些复杂的图表,但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多,手指敲击桌面(模拟键盘操作)的节奏也时常出错,变得焦躁而不连贯。高度屏蔽的环境、未知的威胁、对地面同事和陈老的担忧,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正在无声地侵蚀着她的精力。

  我的情况也没好多少。睡眠变得浅而破碎,梦里总混杂着“记忆回廊”的白光、暗紫色的能量束、汐瑶透明的身影,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古老的低语。醒着的时候,胸口那空荡荡的灼热感偶尔会突兀地袭来,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另一端被猛地拉扯一下,带来瞬间的心悸和眩晕。我知道,这是“钥匙”被取走、与我的深层联系被物理隔断后的某种“戒断反应”,或者是“心核”石头在别处被检测、刺激时产生的遥远共鸣。

  每天的数据浏览,我们着重关注几个方面:一是联合体技术团队对“心核”和护盾数据的进一步分析进展;二是从我们带回的数据碎片中解码出的、任何可能关于“卡德尔”基础科学或“方舟”技术特征的新信息;三是全球监测网络是否有新的异常报告。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技术团队的报告越来越专业化,堆满了各种我们不完全理解的数学模型和假设,但实质性的突破寥寥无几。从数据碎片中新解码出的内容,大多是一些更基础的物理常数测量(精度高得吓人)或材料属性描述,虽然珍贵,但对当前困境帮助不大。全球监测网络……一片“正常”的绿色,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第三天下午的数据终端时间,秦教授正费力地解读一份关于“卡德尔”某种基础能量单位与地球标准计量单位换算关系的冗长报告时,我忽然注意到,在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关联日志”子目录下,有一条更新时间显示为“一小时前”的简短条目,标题是:“异常生物电信号事件-补充分析(加密等级:高)”。

  我的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点开了它。

  权限不足。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框,要求更高级别的授权密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加密等级“高”,而且标注为“补充分析”,说明之前有过初步报告,这是后续。生物电信号异常……会和陈老有关吗?

  “秦教授,”我低声唤道,指着那条被拒绝访问的条目。

  秦教授凑过来,看清内容后,脸色立刻变了。“生物电信号……他们难道在监测陈老?还是说,陈老那边出了什么事,被联合体的监测网捕捉到了?”

  我们无法得知。这种明明知道可能有重要信息,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外面的感觉,简直是一种酷刑。

  “申请查看。”秦教授立刻说,“就说……就说这可能与我们之前提到的‘特定生物签名’和能量场联系有关,对评估‘遗物’的安全性和潜在影响至关重要。”

  我点点头,通过数据终端内置的、仅能发送简短文本消息的受限通讯渠道,向杨提出了查看该条目的请求,并附上了秦教授建议的理由。

  消息发送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数据终端的时间一分一秒减少,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像滴落的水银,无情地滑向归零。秦教授已经无心再看其他资料,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我也紧紧盯着屏幕,希望能在剩余时间内得到回复。

  就在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分钟时,屏幕闪烁了一下,一条来自杨的新消息弹出:“请求收到。正在核实。今日时间将尽,请先退出。明日会给予答复。”

  模棱两可。但至少没有直接拒绝。

  屏幕准时暗了下去,面板合拢。套间重新被那种吸收一切声音的寂静填满。

  “明天……还要等明天……”秦教授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陈老他……”

  “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我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保存体力,保存清醒。杨既然说会答复,就不会食言。现在,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谁也睡不着。我们各自躺在狭窄的床上,盯着上方均匀洒下冷光的天花板。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最坏的猜测。

  第四天上午,没有数据终端的时间。我们只能在套间里机械地活动,吃饭,做一点简单的拉伸。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两人。秦教授甚至不再试图叩击墙壁,只是坐在那里,眼神放空。

  下午,数据终端接入的嗡鸣声响起时,我们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屏幕亮起。杨没有发消息,但那条“异常生物电信号事件-补充分析”的条目,权限已经对我们开放了。

  我立刻点开。

  报告并不长,但内容触目惊心。

  事件概述:约96小时前(正好是我们与地面最后一次通话、提出探测方案后不久),全球生物电监测网络(主要用于研究地磁活动与生物节律关联)在东亚某区域(坐标模糊处理,但与我们之前探测信号发射的山区大致吻合)捕捉到一次极其短暂、但强度极高的生物电脉冲信号。信号源非自然,呈现出高度有序的调制特征,核心调制频率与“卡德尔”基础频率库中的某个“探询/身份验证”协议片段高度相似(相似度92%)。

  信号持续仅0.05秒,随后消失。但在信号消失后约1.7秒,同一区域监测到一次同样短暂、但形态截然不同的“回波”信号。该“回波”信号强度更低,调制方式更为复杂,带有明显的“响应”特征,但其频率成分中,检测到了微弱的、与攻击“探索者七号”的“方舟”飞行器能量武器同源的谐波分量。

  分析结论:基本可以确认,这是一次人为主动发射的、模仿上古文明协议的“探询信号”,并成功引来了“方舟”相关设施或网络的“响应”。信号源疑似为某种经过高度改造的、能与特定能量场共振的生物电发生装置(报告中特别注明:熵弦星核公司曾申报过基于初代芯片的“神经场耦合”实验项目)。

  报告最后,是一段加粗的、显然是刚刚添加上去的补充:

  “**后续追踪:**在首次‘探询-响应’事件发生后约48小时,于不同大陆的三个地点(北美西部、北欧、大洋洲),监测到三次强度更低、但调制模式高度相似的生物电脉冲信号。信号源均为人口密集区,难以精确定位。三次信号均未监测到明显的‘回波’。初步判断,可能为同一或关联方进行的后续、更隐蔽的探测尝试,或‘方舟’网络在被首次触发后,进行的被动扫描或诱饵投放。”

  “**关联发现:**对比分析首次‘探询’信号与熵弦星核提供的、关于陈姓老人体内初代芯片的基准频率数据,发现两者核心频率成分重合度高达98%。结合芯片植入记录及当事人目前处于该公司保护性安置的情况,有极高概率确定,首次‘探询’信号的生物电发生源,即为该陈姓老人体内的初代芯片。”

  报告到此结束。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和秦教授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真的做了!用陈老的芯片作为发射源,进行了探测!而且,成功了!引来了“方舟”的“响应”!这证明了“方舟”在地球确实有活跃的、能接收特定频率信号的网络或设施!

  但代价呢?报告提到了“高度改造的、能与特定能量场共振的生物电发生装置”。林松他们对芯片做了什么?强行刺激?调制输出?陈老的身体能承受吗?

  更可怕的是后续——另外三次信号!是谁发射的?如果是林松他们,为什么要在不同大陆、人口密集区发射?是为了 triangulation(三角定位)?还是说……在首次探测暴露后,他们被迫转移或改变了策略?

  或者,那三次信号,根本就不是林松他们发射的!而是“方舟”在捕捉到首次探测后,进行的反向扫描、试探,甚至是……模仿诱饵,试图引诱或定位其他可能的信号源?

  冯院士的警告,“内部的镜子”……如果“方舟”已经渗透到能模仿我们的探测信号……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陈老……”秦教授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他们拿他当信号塔……他怎么样了?后面那些信号……”

  “我们需要立刻联系杨!了解陈老的现状和地面团队的安全!”我打断她,立刻在数据终端上起草消息,语气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强硬,“杨先生!我们已经查看了报告。情况紧急!陈姓老人的安全状况如何?我方地面团队是否仍保持有效控制和联络?后续三次信号发射源是否为我方人员?请立即提供最新情况!此事关乎关键证人人身安全及后续所有行动的可靠性!”

  消息发送。等待。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一分钟后。

  杨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地面通讯十分钟后接入。保持频道。”

  十分钟。像十个世纪。

  我和秦教授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如同两尊石雕。

  屏幕准时亮起,但不是简单的文字通讯界面,而是一个视频窗口。信号似乎不太稳定,画面有些许延迟和噪点,但足以看清对面的人——是苏郁。

  她看起来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头发也有些凌乱,背景似乎是一个简洁的临时办公室,窗外天色已黑。

  “宇弦!秦教授!”看到我们,苏郁明显激动起来,但立刻又强压下情绪,语速飞快,“长话短说,通讯窗口可能随时被干扰或切断。”

  “陈老怎么样?”我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苏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陈老……情况不稳定。探测计划经过他完全同意,我们也做了最周密的医疗防护。但信号发射后,他体内芯片出现了……过载和异常反馈。我们立刻停止了所有刺激,但他一直处于间歇性昏迷和意识模糊状态,生命体征波动很大。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在监护,但……芯片与他的神经融合太深,常规手段很难干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松呢?后续三次信号是怎么回事?”秦教授急问。

  “林松在负责外围安全和反追踪。首次信号发射后不到两小时,我们就监测到有不明身份的、技术特征高超的探测力量在尝试定位信号源。我们立刻启动了应急转移,陈老被转移到更隐秘的地点。但就在转移过程中,以及随后的一天内,我们在不同安全屋的备用监测设备,相继捕捉到了三次微弱的、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生物电脉冲信号,发射点分散在全球。不是我们发射的!”苏郁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是‘方舟’!他们在模仿,在试探,想找出我们!而且,我们怀疑公司内部通讯和部分外围系统可能被渗透了,转移路线差点暴露!”

  内部的镜子……果然应验了!

  “你们现在安全吗?冯院士呢?”我问。

  “冯院士那边加强了守卫,暂时安全。我们现在在一个林松安排的、绝对保密的地点,通讯线路是临时的、高加密的,但不敢保证能长久。”苏郁看了一眼旁边,似乎在确认什么,“宇弦,秦教授,地面情况很糟。‘方舟’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快,手段也更隐蔽。联合体那边的态度似乎在摇摆,有些力量想趁机介入控制公司和技术。我们需要你们回来!需要你们手上的信息和技术判断力!在这里,我们太被动了!”

  回来?我们何尝不想!但杨,联合体……

  仿佛听到了我们的心声,视频窗口旁边,又跳出一个小的分屏,杨的脸出现在里面,表情严肃。

  “苏郁女士提供的情况基本属实。”杨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陈姓老人的状况令人担忧,也暴露了我们对此类‘遗物’相关技术风险控制的不足。关于你们返回地面的请求,最高层仍在讨论,意见分歧很大。但鉴于当前地面安全形势恶化,以及你们作为关键信息持有者和技术顾问的角色,我刚刚获得了一项临时授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们:“授权允许你们二人,在严密安保和全程监控下,通过特殊通道返回地球,直接前往一处由联合体控制的、具备高度安全和研究条件的秘密设施。你们将在那里,与选定的专家团队一起,集中分析已有数据,评估‘卡德尔’技术潜力与风险,并就应对‘方舟’威胁提供策略建议。这是折中方案,既满足部分人让你们‘发挥作用’的诉求,也满足另一部分人将你们‘控制起来’的要求。”

  他盯着我:“条件很苛刻。你们将处于事实上的软禁状态,与外界的联系受到严格限制,只能与指定的联合体团队以及经过审查的你们地面核心成员(如苏郁女士)进行必要的工作沟通。所有研究成果归联合体所有。你们接受吗?”

  软禁?限制?成果归属?这些条件近乎苛刻。但比起困在空间站等死,比起地面团队孤立无援,这至少是一个可以活动的囚笼,一个能接触核心资源、可能影响决策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秦教授。她眼神复杂,有屈辱,有不甘,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至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以为陈老、为地面做点什么了。

  我又看向小屏幕里焦急的苏郁。

  没有太多选择。

  “我们接受。”我对着杨,清晰地说道,“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必须尽一切可能,保障陈老的生命安全和医疗支持。第二,在我们抵达后,需要第一时间与我们的地面安全负责人林松建立可靠联络,协同安保。”

  杨点了点头:“可以。陈老的医疗支持会由联合体协调最优资源。林松的联络会在安全评估后安排。准备一下,转移将在十二小时内进行。具体细节会另行通知。”

  通讯窗口关闭。

  套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寂静中涌动着不同的东西——是紧迫,是决断,是终于要挣脱束缚、踏入更大但也更不可知漩涡的复杂心绪。

  “要回去了。”秦教授喃喃道。

  “嗯。”我看着窗外冰冷的金属结构,想象着下方那颗蓝色星球上正在进行的暗战,“回去,面对镜子里的影子,还有镜子外的猎人。”

  胸口的空荡感,似乎因为即将到来的移动和未知,而变得更加鲜明。那遥远的心跳共鸣,仿佛也加快了一丝,像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敲打着不安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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