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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涟漪与回响

熵弦星核 量子星系 6564 2025-04-17 14:50

  静滞区的寂静是另外一种东西。它不是太空那种虚无的空旷,而是被层层包裹后、吸收了一切杂音的致密感。耳朵里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沙沙声,心跳像隔着厚棉被传来的闷鼓。空气循环系统几乎无声,只有极其偶尔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气流拂过皮肤,提醒你这里并非绝对的死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永不熄灭的柔和冷白光,均匀得让人抓狂。

  秦教授花了大约半天(大概吧,只能估算)时间,把套间里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覆盖着吸波材料的墙壁都仔细摸索了一遍,甚至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听着那沉闷的、几乎没有任何回音的笃笃声。最后她放弃了,坐到小桌边,拿起房间里唯一可称得上“娱乐”的东西——一本厚厚的、关于基础轨道力学的纸质教材(大概是之前某个倒霉的隔离者留下的),开始一页一页地翻,但眼神明显没聚焦在字上。

  我大部分时间待在狭小的观察窗前。窗外是空间站外部支撑结构的局部,粗大的合金梁柱交错,表面覆盖着灰色的隔热毯和密密麻麻的管线,偶尔有一两盏红色的定位灯恒久地亮着。视野之外,是深邃的太空和遥远的家园。我们被深埋在这个金属巨兽的腹腔深处,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依赖于杨那不确定的“安排”。

  等待是最磨人的。尤其是当你知道外面正在发生重要的事情,而你却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林松和苏郁应该在执行那个探测计划了。陈老会同意吗?信号设计得够隐蔽吗?会不会反而暴露了陈老的位置?冯院士警告的“内部镜子”会不会已经映照出了我们的行动?

  各种猜测和担忧在脑海里盘旋,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转而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反复勾勒从“记忆回廊”晶体中获得的技术信息碎片。那些复杂的多维场方程,能量节点的拓扑结构,“心核”与广域网络微弱联系的原理……试着理解,试着拼凑。这是唯一能暂时逃离焦虑的方法,也是我们未来可能需要的知识储备。

  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在脑海中构建一个能量流动模型失败后,我烦躁地转过身。秦教授还坐在那里,书摊在桌上,但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图案。

  “秦教授?”我轻声唤道。

  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然后聚焦在我脸上。“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手指停止了划动。“我在想……‘卡德尔’人。他们建造‘记忆回廊’,留下‘钥匙’,设定‘γ’校准点……这一切的背后逻辑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保存文明火种,等待后来者发现吗?”

  “资料显示,他们遭遇了无法抵御的大灾变。”我说,“‘方舟’计划是最后的逃生手段。”

  “是,但逃生手段有很多种。为什么选择这种……如此复杂、如此具有仪式感、甚至可以说留下了巨大风险的方式?”秦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把文明的记忆和部分意识印记封存在一个独立空间,设置需要特定‘弦’、‘归处’和‘心核’共鸣才能打开的锁,还在外面留下了‘校准点’作为路标……这不像单纯的仓库,更像是一个……测试。或者,一个邀请。”

  “测试?”我心头一动。

  “测试后来者是否具备理解他们技术、继承他们遗产的资格和智慧。”秦教授缓缓说道,“想想看,要凑齐三样‘钥匙’,需要什么?需要敏锐到能感知‘卡德尔’基础频率的‘弦’(比如汐瑶,比如你),需要保存了关键引导和保护协议的‘归处’(记忆水晶,很可能是‘卡德尔’故意留下或‘播种’的),还需要找到并激活分散的‘校准点’,获得‘心核’……这一系列过程,本身就筛选掉了偶然的闯入者和鲁莽的掠夺者。只有那些真正有心、有能力、并且可能抱有类似‘探索与理解’初衷的文明或个体,才能走到最后。”

  “但‘守望者’,或者说后来的‘方舟’组织,扭曲了这个初衷。”我接过话头,“他们认为‘测试’太危险,遗产应该被永久封存,甚至继承者应该被清除。”

  “也许‘卡德尔’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秦教授的眼神亮了起来,“任何高度发达的文明内部都会有分歧。也许‘记忆回廊’本身,或者‘钥匙’系统里,就内置了应对这种分歧的机制?比如,当检测到‘非善意’或‘过度封闭’的倾向时,会触发某种……纠正协议?或者,留下只有真正继承者才能看到的、关于如何应对‘错误看守’的提示?”

  这个想法很大胆。如果“卡德尔”预见到了他们的“方舟”可能被扭曲,他们会不会留下后门或反制措施?这些措施会不会就隐藏在我们已经获得、但尚未完全理解的数据中?或者,隐藏在“心核”、“记忆水晶”更深的层面,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比如同时面对“方舟”的威胁)才能激活?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那些数据,”我说,感觉沉寂的血液又开始流动,“特别是关于‘记忆回廊’安全协议、‘心核’控制层级、以及‘卡德尔’社会哲学与伦理框架的部分。可能有一些信息,我们之前因为关注技术细节而忽略了。”

  “可惜,我们现在碰不到数据。”秦教授苦笑,指了指这间高度屏蔽的牢笼。

  就在我们陷入新一轮的无力感时,套间内部,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绿色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紧接着,那个我们以为只是装饰的、镶嵌在墙壁里的一个微型扬声器,传出了杨的声音。

  “宇弦先生,秦教授。能听到吗?”

  声音清晰,没有延迟,显然是通过内部硬连线传来的,不受屏蔽影响。

  “能听到,杨先生。”我立刻回应,和秦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一个简短的情况更新需要告知你们。”杨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紧绷一些,“大约两小时前,我们监测到地球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特征奇特的能量波动。波动源头初步定位在亚洲东部某个人口稀疏的山区,持续约零点三秒。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安置在近地轨道不同位置的三个高灵敏度背景辐射监测仪,记录到了与之相关的、同样微弱的量子信号扰动,扰动形态……与我们之前捕获的、来自‘不明飞行器’的能量特征有低度相似,但更接近某种……探测或扫描信号。”

  我的心猛地一跳。是林松他们的探测信号!他们成功了?发射了探测“探针”?而且,真的引来了“回声”?但这“回声”听起来像是被“方舟”监测到了,并且产生了反应?

  “你们地面团队,是否有相关的……活动报告?”杨直接问道,语气里的疑问很明显。

  我犹豫了一秒。隐瞒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但全盘托出也可能暴露我们的意图和手段。“杨先生,在我们的通讯被限制前,我们曾与地面团队讨论过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即利用某些现有设施,尝试探测可能存在的、与上古遗物同源的微弱背景信号,以评估潜在威胁的分布。但我无法确认刚才的波动是否与此有关,因为我们已中断直接联系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基本真实的回答,既承认了可能性,又撇清了当下的知情责任。

  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波动之后,我们加强了对该源头区域的扫描。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热源、电磁发射或质量变化。但……在波动发生前后约十分钟内,该区域及周边三个国家的民用航空雷达、部分气象监测站,以及……你们公司在该区域部署的十七台康养机器人,记录到了极其短暂的数据丢包或时钟同步误差,误差在毫秒级,未影响功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我们空间站外围,一个用于监测太空垃圾的激光雷达,在波动发生后第七分钟,捕捉到了一个高速掠过的不明微小物体,体积小于十厘米,轨迹异常,非自然轨道,在进入地球阴影前消失。无法确认其是否与波动有关。”

  我的心沉了下去。探测信号可能不仅引来了“回声”,还可能暴露了发射源的大致位置(山区),甚至可能触发了“方舟”某种快速的、隐蔽的侦查或反制措施(那个不明微小物体)。林松他们现在安全吗?陈老呢?

  “杨先生,这些情况,是否意味着我们的位置或地面相关活动的安全受到了直接威胁?”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目前没有直接攻击迹象。但不排除对方正在进行情报收集和态势评估。”杨的回答很谨慎,“我已经通知了相关地面机构,加强了对该区域及你们公司关键设施的安保级别。另外,关于你们提出的‘有限度数据接触’请求,已经获得初步批准。一小时后,会有一个隔离数据终端接入你们的房间,你们可以通过它访问部分已脱敏和解密的分析报告,但不能进行任何对外通讯或数据写入。终端使用时间每天限两小时,内容受监控。”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虽然有限。“谢谢,杨先生。”

  “还有一件事。”杨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联合体高层已经听取了初步汇报。关于‘上古文明遗产’及‘敌对看守组织’的评估正在进行。但内部意见……并不统一。有些观点认为,过度接触和刺激未知的高等文明遗迹,风险巨大,可能引火烧身。建议采取更保守的‘观察与隔离’策略,甚至考虑……将已获得的‘遗物’进行封存,相关研究无限期暂停。”

  我的心一紧。这是最坏的发展方向之一。如果联合体选择退缩和封锁,我们不仅将失去官方支持,还可能被强制缴获“钥匙”和数据,甚至被限制自由。而“方舟”绝不会因为联合体的退缩而停止行动。

  “杨先生,您的看法呢?”我直接问道。

  杨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我的职责是调查和评估,提供信息,不做决策。”他的回答很官方,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基于现有情报,‘观察与隔离’的前提,是对方也愿意‘观察’而不‘介入’。目前看,这个前提并不牢固。”

  他说完,没等我们回应,便切断了通讯。绿色指示灯熄灭。

  套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焦虑被更具体的危机感取代。

  “高层意见分歧……这很正常。”秦教授叹了口气,“涉及到完全未知的、可能拥有碾压性技术优势的外来因素,恐惧和保守是本能反应。杨最后那句话,说明他个人可能更倾向于积极应对,但他权力有限。”

  “我们必须让积极应对的一方看到价值,看到希望,而不仅仅是风险。”我快速思考着,“一个小时后的数据终端,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要从那些已破解的数据中,找出能证明两件事的关键信息:第一,‘卡德尔’遗产中,有可以相对安全理解、甚至可能为人类所用的基础性技术原理,价值巨大;第二,‘方舟’组织的威胁是真实且迫切的,他们的‘囚禁’哲学如果得逞,可能意味着人类将永远被排斥在某个科技阶梯之外,甚至在未来可能面临他们的先发制人打击。”

  “我们需要具体的‘亮点’。”秦教授点头,“比如,那种能量护盾的基础原理,如果能简化到人类可以实验验证的程度……或者,‘记忆回廊’中关于意识与量子场耦合的观测数据,如果能为我们理解大脑、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提供全新思路……这些是看得见、可能摸得着的利益,比虚无缥缈的‘文明遗产’更能打动决策者。”

  我们抓紧时间,在脑海中整理着记忆碎片,列出可能成为“亮点”的技术要点和应用猜想。

  一小时后,墙壁上一块面板滑开,露出了一个嵌入式屏幕和简单的键盘。数据终端接入了。

  屏幕亮起,显示出简洁的界面和分类目录。果然,内容都是经过筛选和脱敏的,主要是关于“心核”材质分析、能量护盾波形数据、以及从“记忆回廊”下载数据中剥离出来的、相对基础的物理常数测量和材料性质描述。关于“卡德尔”社会结构、意识印记、以及“方舟”监测日志等敏感部分,一概没有。

  但即使如此,也足够了。我和秦教授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资料查阅和分析中。秦教授专注于那些物理常数和材料数据,试图与现有理论进行对比,寻找突破点。我则重点研究能量护盾的波形数据,尝试逆向推导其可能的作用机制。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两小时的限额很快到了,屏幕自动锁定,面板合拢。

  我们俩都有些疲惫,但眼神里都有了些许光亮。

  “有发现?”我问。

  “有几点很有意思。”秦教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核’材质分析显示,其原子晶格中存在一种奇特的‘非定域纠缠’现象,这不是常温常压下该有的性质。这暗示‘卡德尔’可能掌握了在宏观尺度维持和利用量子纠缠的技术,这简直是革命性的!如果我们能哪怕理解其皮毛,对量子计算、保密通讯等领域的影响不可估量。”

  “能量护盾的波形分析,”我接着说,“显示它并非单纯的能量堆积,而是通过一种复杂的频率调制,在局部空间制造了一个短暂的、高度有序的‘负熵场’,将袭来的能量流‘疏导’或‘耗散’到周围时空背景中。这原理如果能简化,或许可以开发出针对特定能量攻击的防御系统,比如定向能武器防御。”

  这些都是极具诱惑力的前景。但我们需要更实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初步的、可验证的理论模型或实验设计方案。

  “我们需要纸笔,需要计算工具。”秦教授看着光秃秃的墙壁和桌面,“靠脑子记和空想,效率太低了。”

  就在这时,那个绿色指示灯又闪烁起来。杨的声音再次传出,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宇弦先生,秦教授。刚收到地面紧急通报。你们公司总部所在地,以及陈姓老人目前的安置点外围,在过去的半小时内,相继发生了多起轻微但异常的电子设备故障和通讯干扰事件。故障模式类似,具有明显的定向性和技术针对性,并非自然现象或普通犯罪。当地安保已提高警戒,但目前未发现可疑人员或直接攻击。”

  陈老!苏郁!林松!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方舟”在行动!他们在试探,在施加压力,或者在为更直接的行动做准备!冯院士的警告正在应验!

  “另外,”杨的声音更沉了,“我们设置在月球轨道的一个早期预警卫星,三分钟前,监测到一缕来自火星轨道之外的、极其短暂的高能粒子流,能量特征与攻击你们飞船的武器有部分吻合,但强度低很多,更像是一次……远程扫描或定位确认。”

  火星轨道之外……“方舟”的主力在更远的地方?他们正在进行远程瞄准?

  “杨先生,我们刚才在数据中发现了一些可能具有重大应用潜力的技术线索,”我立刻抓住机会,语速加快,“关于宏观量子纠缠的利用,以及针对能量攻击的新型防御原理。但这些线索需要进一步的计算和验证,我们在这里缺乏必要工具。同时,地面和我方人员正面临直接威胁!我请求,要么加强地面保护力量,并允许我们与地面团队进行紧急安全协调;要么,将我和秦教授转移至更安全、且具备研究条件的地面设施!留在这里,我们既无法保护自己人,也无法有效推进可能带来战略价值的研究!”

  我必须提出要求,必须争取主动。被动等待,只会让情况不断恶化。

  杨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扬声器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底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我会将你们的技术发现要点和当前的安全威胁,一并紧急上报最高决策层。同时,建议提升对相关人员和地点的保护等级。至于你们的转移请求……需要更高授权。在获得新指令前,请保持镇静,利用好每天的数据终端时间。我会尽力确保你们的安全。”

  通讯再次切断。

  建议上报,建议提升保护……但转移请求需要“更高授权”。这意味着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静滞区里待下去,而外面,危机正在步步紧逼。

  秦教授的脸色有些发白。我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冰冷不变的金属结构。胸口的空荡感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无力。

  我们手握可能改变未来的钥匙碎片,却被困在钢铁的囚笼里。而我们关心的人,正在笼外承受着无形的威胁。

  “方舟”在阴影中移动,像耐心而冷酷的猎手。

  而我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更高授权”,或者,等待猎手最终失去耐心,亮出獠牙。

  窗外的红色定位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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