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影迷踪兽的膜翼裹着他,像裹着团暖烘烘的云。兽的体温透过粗布衣衫渗进来,熨帖着他冻得发僵的后背,连带着怀里的绿芽都舒展了些,叶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像只怯生生的小虫子。
小洛把脸埋在兽颈的软毛里,闻着那股淡淡的雪松香——这是九影迷踪兽独有的气息,从他在断戟山第一次遇到这兽时就没变过。可现在闻着,竟觉得比冷院的药香还要熟悉,熟悉到让他恍惚:自己到底在这森殿里待了多久?是三个月?半年?还是已经忘了年月?
雾里的幻象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白,像碗没放糖的杏仁糊,糊住了天,糊住了地,也糊住了“过去”和“现在”的界线。他想起刚进森殿时,心里还揣着“路过”的念头,想着找到星子痕迹就走,可现在,脚步陷在这虚幻的泥里,连“走”这个字都显得遥远。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对着兽毛喃喃自语,声音闷得像从瓮里发出来的。九影迷踪兽低低地应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额角,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那影子疲惫、茫然,像个在雾里走失的孩子,哪还有半分“过客”的样子?
怀里的绿芽突然抖了抖,叶瓣指向雾的某个方向。小洛顺着那方向望去,隐约看见片熟悉的轮廓——是冷院的矮墙,墙头上还晒着他当年晾的药草,老医师正蹲在墙根抽烟斗,烟雾袅袅,和这森殿的瘴气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幻。
他忽然心头一紧:自己怎么会想起冷院?不是该想着离开吗?不是该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吗?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九影迷踪兽的呼噜声盖了下去——兽正用爪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个闹觉的娃娃,那亲昵的模样,比冷院的老黄狗还要贴心。
守泉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肉身是锚,心里的锚没松,就沉得住。”或许,他的“锚”早就换了地方。不再是冷院的药炉,不再是“路过”的念头,而是这只陪着他挨骂的兽,是怀里这颗跟着他受苦的芽,是守泉侯递过来的那碗树皮汤,是那些在争议里扎下的根。
雾里飘来缕共生草的清香,是那株被花农魂护住的草,在缠骨藤下结了新籽。小洛的指尖动了动,悬力依旧滞涩,可心里那点“什么时候是头”的迷茫,竟淡了些。
或许,本就没有“头”。
路过也好,停留也罢,只要脚下还有路,身边还有这只兽,怀里还有这颗芽,走就是了。
至于是不是属于这里……
九影迷踪兽突然站起身,膜翼扇开,带着他往绿芽指的方向走。小洛趴在兽背上,听着兽蹄踏过幻象的轻响,忽然笑了笑。
管他呢。
至少此刻,
他不是一个人在雾里走。
这就够了。
雾里突然缠上些半透明的藤条,细得像丝线,却韧得扯不断,一圈圈绕住小洛的手腕脚踝,越挣勒得越紧。他眼睁睁看着守泉侯的虚影从雾里走过,破布衫在风里晃,手里的木碗敲着断墙,发出“咚、咚”的响,那些围着他骂的魂体,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走得那样自在,仿佛脚下的腐叶是圣灵城的青石路,周围的骂声是市井的吆喝。
“你看他……”小洛对着九影迷踪兽低语,声音发涩。藤条已经嵌进皮肉,虚像的疼却比真伤更刺骨,“他能走,能坐,能啃树皮,我却连抬个手都难。”
守泉侯的虚影似乎听见了,转头冲他笑了笑,缺牙的牙床在雾里泛着白:“小子,觉得我自由?”
小洛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些绕着守泉侯却伤不了他的魂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越收越紧的藤条。自由,不就是这样吗?不受束缚,想去哪去哪。
“我刚守泉那会儿,”守泉侯的虚影蹲下来,用木碗指着小洛身上的藤条,“比你绑得还紧。圣灵城的贵族骂我‘贱骨头’,派兵把我捆在泉边的柱子上,让太阳晒,让雨淋,说‘看你还守不守’。”
藤条突然松了些,小洛“看”见守泉侯的记忆碎片——他被捆在柱子上,嘴唇干裂得流血,却还是盯着灵枢泉的水,嘴里念叨着“别干,别干”。有个兵痞用鞭子抽他的背,问“服不服”,他只是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泉不干,我就不服。”
“他们以为捆住我的身子,就能捆住我守泉的心。”守泉侯的虚影笑了,“后来泉真的快干了,他们倒慌了,来求我想办法,我还是那副样子——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好像身上的伤不存在似的。”
小洛身上的藤条突然剧烈震颤,像在共鸣。他这才明白,守泉侯的“自由”,从不是没被捆过,是被捆着的时候,心里那点“要做的事”比绳子更硬。就像现在的自己,藤条捆的是皮肉,捆不住他护着绿芽的手,挡不住他跟着九影迷踪兽往前走的念头。
“你以为动弹不得是苦?”守泉侯的虚影站起身,往雾深处走,声音越来越远,“动弹不得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心里最想动的地方在哪……”
藤条突然“啪”地断了,碎成雾屑。小洛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勒痕,却比刚才更稳了。怀里的绿芽蹭了蹭他的掌心,叶瓣上沾着的雾屑正在发光——原来这虚幻的束缚,是想逼他看清:真正的自由,从不是身子能随便动,是心里那点“不肯停”的劲,谁也捆不住。
九影迷踪兽用头拱了拱他的腰,示意他往前走。小洛迈开步子,脚下的腐叶发出沙沙的响,竟比刚才没被捆时更轻快。
他或许还在雾里,
或许还会被骂,
或许偶尔还是会觉得“不如他”。
但他知道了,
自由从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在动弹不得时,
还肯往心里那点光的方向,
挪一寸,再挪一寸。
雾里的骂声还在,
可小洛的影子,
已经跟着九影迷踪兽的蹄子,
往雾外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