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里的骂声突然变成淬毒的针，扎进最软的地方。是老嬷嬷用拐杖指着他的脸骂“死了干净”，是圣灵城的人对着他的背影啐“早该消失”，是魂体们围着他狞笑“别撑了，化了魂就不疼了”。
死了，好像真的就不疼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藤蔓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小洛的指尖搭在自己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又弱又乱，像快熄灭的烛火。他甚至闭上眼，想象着肉身消散的瞬间——没有藤条勒，没有骂声扎，没有绿芽要护，多轻松。
就在这时，怀里的绿芽突然发出极轻的“啪”声，像豆荚炸开的脆响。他猛地睁眼，看见最嫩的那片新叶不知何时折了个小角，却还在拼命往他掌心钻，叶尖的绒毛蹭得他皮肤发痒，像在哭，又像在求。
九影迷踪兽突然用头狠狠撞了他一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兽的眼睛红了，不是凶，是急，喉咙里发出呜咽，像被抛弃的崽。它用膜翼紧紧裹住他，把他往自己怀里按，皮毛里的雪松香钻进鼻腔，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暖——是他们在断戟山遇雪时，兽也是这样护着他，用体温融掉他发梢的冰。
守泉侯啃树皮的样子又撞进脑海。那人被骂“不如死了”时，正把块带霉斑的树皮扔进藤丛，嘟囔着“这不能吃，得找新鲜的”。他好像从没想过“死”这个字，眼里只有“下一口吃什么”“明天的太阳能不能晒着背”。
小洛的手突然抖了。
他不是一个人啊。
绿芽还没开花，九影迷踪兽还没带他找到星子痕迹，守泉侯的木碗还在断墙根等着下一次碰响。他要是死了，绿芽会枯在这瘴气里，兽会对着他消散的地方呜咽，那个缺了门牙的老乞丐，或许会在啃树皮时，偶尔想起有个傻小子曾听他说过几句话。
那股想“死”的冲动，像被泼了盆冷水的火星，滋滋地灭了。剩下的不是轻松，是后怕——怕自己一时松劲，就辜负了这些缠着他、跟着他、等着他的存在。
他低头，用指尖轻轻抚平绿芽折角的地方，芽尖立刻蹭了蹭他的指腹，像在说“别丢下我”。九影迷踪兽见他不动，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湿漉漉的，带着兽的温度。
小洛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不知道那股力量叫什么。或许是绿芽没说出口的“想活着”，或许是兽没说出口的“别离开”，或许是他自己没说出口的“还没看完”。
但他知道，只要这些东西还在，那点“想死”的念头，就永远成不了真。雾里的骂声还在尖啸，可小洛已经抬手，把怀里的绿芽护得更紧了些。九影迷踪兽蹭了蹭他的胳膊，蹄子朝着雾外的方向，轻轻踏了一步。走。接着走。
雾像被揉皱的纸，慢慢舒展开来，露出底下的断墙和腐叶。小洛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掌心的勒痕慢慢淡去，像退潮的水。怀里的绿芽不知何时抽出了根细茎，茎上顶着个小小的花苞，嫩得发粉，像藏着颗没敢亮出来的星——是在刚才那阵想“死”的冲动里，它悄悄鼓起来的。
九影迷踪兽用头蹭他的腰，膜翼上的雾甲泛着层淡光，比之前更亮了些。兽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那脸上没有怨，只有种被雨水洗过的清明，像冷院雨后的药田，泥泞还在，却透着股要冒新芽的劲。
“恨吗？”守泉侯的声音从断墙后飘来，他正用木碗舀着晨露，动作慢悠悠的，“换了别人，怕是早对着这雾骂天骂地了。”
小洛低头看着绿芽的花苞，笑了笑：“恨它干嘛？它没骗我。”
那些骂声是真的疼，那些束缚是真的窒息，那些想“死”的冲动也是真的。可正是这些真，把他心里那些虚浮的东西全筛掉了——筛掉了“必须完美”的执念，筛掉了“要让所有人都认可”的贪心，筛掉了“不如别人就认输”的怯懦。
他想起刚进雾里时，总想着“要像守泉侯那样从容”，结果越想越慌，像学步的孩子盯着别人的脚，反倒忘了自己该怎么迈腿。后来破罐子破摔似的，疼了就攥紧绿芽，慌了就蹭蹭兽的毛，倒走出了条歪歪扭扭却扎实的路——这大概就是“剑走偏锋”吧，没按常理出牌，却凭着自己那点笨办法，没掉进“怨怼”的坑，没拐进“自弃”的岔路。
守泉侯把木碗递过来，晨露里映着小洛的影子，那影子比刚进森殿时瘦了些，眼神却沉了些，像被磨过的石头，少了棱角，多了分量。“能在泥里走不沾一身腥，就不容易了。”守泉侯的声音里带着点赞许，“这雾啊，专挑心里的缝钻，你能把缝堵上，靠的不是硬扛，是真的懂了——疼过，才知道哪不能碰；摔过，才知道哪能落脚。”
小洛接过木碗，喝了口晨露，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共生草的香。他抬头看雾散的方向，那里的瘴气淡了些，能看见老槐树的影子，树皮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九影迷踪兽已经迈开步子，朝着槐树的方向走，蹄子踏在腐叶上，发出沉稳的响。小洛跟上它，怀里的绿芽轻轻晃了晃，花苞似乎又鼓了点，像在说“走吧，我也准备好了”。
他确实成长了。不是长出了刀枪不入的壳，是长出了在疼里护着芽的手；不是学会了对骂声充耳不闻，是学会了把骂声当垫脚石，踩得更稳。
这困惑回忆，哪是敌人？是面镜子，照出他藏着的怯；是块磨石，磨出他骨子里的韧；是碗苦药，喝下去时龇牙咧嘴，回味时，却透着点让他站得更直的劲。小洛低头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前面还有瘴气，还有骂声，还有没走过的路。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所有打不倒他的，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就像这怀里的芽，在瘴气里熬了这么久，不也快开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