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魂的魂体在石台前晃了晃,半透明的肩线微微绷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合情理的话。他飘近两步,玉佩在风里撞出细碎的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跟我一样?”
小洛正低头拂去裤脚的尘土,闻言抬眼,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语气确实轻飘飘的,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然呢?听说这里有灵技罗盘,有星子落的痕迹,还有座消失的繁城,总得亲眼看看才甘心。”
羽魂的魂体突然剧烈波动起来,边缘的光屑簌簌往下掉,像是被这话惊到了。“你骗鬼呢?”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活气,不是之前的怅然或悻悻,是种看穿把戏的笃定,“你腕上的血痕,怀里的石头,还有那幅地图……哪样不是带着目的来的?我当年揣着的,不过是本翻烂的功法册子,哪有你这般……”
他顿住了,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确实,小洛的“好奇”太稳了,稳得不像会被轻易勾动的样子,倒像是早就把前路的险都算在了心里,连被灵技罗盘看透的风险都能坦然接住。
小洛没再辩解,只是转过身,望向石台深处那片搏动的微光。瘴气的腥甜漫到脚边,被他周身的气劲轻轻荡开,像层无形的屏障。“信不信都好。”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不高,却清晰得很,“反正脚已经踏进来了。”
羽魂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不算特别挺拔,却透着股拧劲,像断戟山里见过的岩松,风再大也只会往石缝里扎得更深。他忽然想起小洛刚才的话——“若是怕被看透,当初就不该来”,这哪是管不住好奇心的样子?分明是心里揣着非做不可的事,连退路都懒得留。
魂体边缘的光越来越淡,瘴气已经漫过石台的第三级台阶,卷着藤叶擦过小洛的靴底,发出“沙沙”的催声。羽魂知道自己留不住了,那些支撑魂体的执念,在刚才的对话里散得差不多了。
“罢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玉佩最后晃了晃,撞出声悠长的余韵,“你要走的路,终究跟我们这些困在过去的不一样。”
小洛没回头,只是抬手按了按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算作回应。
羽魂的魂体最后看了眼石台深处,像是在跟自己的执念告别,然后便化作无数点银白的光,顺着石缝往下淌,这次没入微光里时,竟带出串极轻的笑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风突然静了,瘴气也停在台阶边,不再往前涌。石台深处的微光越来越亮,青铜的冷香混着土腥气漫上来,隐约能听见罗盘转动的“咔嗒”声,像在为来人敲响门扉。
小洛抬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幻境中的九影迷踪兽在他脚边蹭了蹭,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微光,分明带着“跟上了”的温顺。
他知道羽魂不信,也知道自己的“好奇”里藏着什么——是老医师临终前的眼神,是星图上未写完的注解,是断戟山暗脉里那声若有若无的星子叹息。这些,他不必说给任何人听,包括这头困在旧墟里的魂。
灵技罗盘在底下等着,繁城的秘密在等着,星子落的真相也在等着。
他要去看的,从来不止是好奇那么简单。
脚刚踏上石台最后一级,瘴气突然“轰”地炸开,不是涌过来,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撞碎,化作漫天灰雾。小洛还没看清雾里的东西,耳后就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不是一支,是千万支,像暴雨砸进了枯井,密密麻麻的尖啸裹着风,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不好!”
他猛地矮身,丹田的悬力瞬间炸开,却只来得及护住心口。星陨阵青石在怀里发烫,淡金的光仓促间织成半透明的屏障,“叮叮当当”的脆响炸成一片,无数支铁箭撞在光罩上,箭簇迸出的火星像撒了把碎星,有的被弹开,扎进石柱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有的直接穿透光罩边缘,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小洛余光扫过,头皮瞬间发麻——这些箭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藏在石柱的暗槽里、瘴气的褶皱里、甚至脚下的石缝里,像早就埋好的陷阱,只等他踏入这最后一步,就齐齐绷断了弦。
“羽魂没说这个!”
念头刚起,一支淬了黑油的箭擦过他的耳际,钉在身后的石台上,箭杆“噼啪”燃了起来,冒出的黑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小洛借着光罩的掩护,猛地旋身,后背撞在一根石柱上,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无数支箭还在源源不断地射来,有的箭杆上缠着细链,射过来就自动绞成网;有的箭头是空心的,裂开后喷出淡绿的毒液,落在地上蚀出细小的坑。
这根本不是羽魂说的“见到后才触发的危险”,是守在外围的杀阵,专挑“刚踏入范围的活物”下手!
他的肩膀突然一麻,一支箭穿透了光罩的缝隙,钉在肩甲上,箭头的倒钩刺进皮肉,带来火烧般的疼。小洛咬牙拔出箭,血珠瞬间涌出来,滴在地上,竟被石缝里冒出的寒气冻成了细小的冰粒。
“为什么?”他忍着疼,往幻境里的九影迷踪兽打了个手势。灰光立刻从光影里凝出实体,膜翼一振,带起的幻境瞬间裹住两人,那些射来的箭像穿过了虚影,大多落在空处,只有少数几支穿透幻境边缘,力道也弱了大半。
借着这片刻喘息,小洛的目光扫过漫天箭雨,心头的疑窦越来越重。羽魂说自己是被天之力的人杀的,说灵技罗盘会暴露实力,却半句没提这外围的箭阵——是忘了?还是故意没说?
他看向那些藏箭的石柱,暗槽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不是新布置的,怕是从繁城变成森殿时就有了。羽魂在这里守了这么久,不可能没见过这阵仗。
“他没有肉身……”小洛的指尖攥得发白,“这些箭对魂体无效,自然不必提防。可他明知道我是活人,为什么不提?”
难道羽魂根本不是什么守路人,是引他进陷阱的诱饵?那些关于灵技罗盘的话,那些看似惋惜的叹息,都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心甘情愿踏入这箭阵?
又一支毒箭射来,被九影迷踪兽的幻境弹开,落在地上,毒液蚀出的坑越来越大。小洛的肩伤在渗血,悬力的消耗比预想中快,淡金的光罩已经开始晃动,显然撑不了太久。
“不能再耗着!”他拍了拍九影迷踪兽的颈侧,“往石台底下冲!”
九影迷踪兽低啸一声,膜翼裹着幻境,猛地往石台深处冲去。箭雨更密了,有的箭甚至在空中拐了个弯,追着他们的影子射,显然是被某种机关锁定了。小洛忍着肩上的疼,一手按着光罩,一手摸出虚引印,往地上一按——木印的纹路亮起红光,竟在前方的石缝里开出一道窄门,刚好容得下一人一兽。
“进去!”
他们冲进窄门的瞬间,身后的箭雨“轰”地撞在石墙上,碎石飞溅。小洛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箭还在密密麻麻地射向石台,像永远不会停的暴雨。窄门内一片漆黑,只有九影迷踪兽的冰瞳亮着微光,映出他脸上的血痕和眼底的冷。
“羽魂……”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若真是你搞的鬼,我倒要看看,你藏在这森殿里,到底图什么。”
黑暗中,九影迷踪兽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小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和怒,往黑暗深处走去。箭阵的尖啸被挡在了门外,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羽魂没说的,或许远不止这一处陷阱。
阎罗森殿的坑,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