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魂的影子在石台前晃了晃，半透明的手抚过台面上的凹痕，像是在触摸不存在的青铜纹路。“这罗盘最邪门的不是测天赋。”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股渗人的凉意，“它会把你的底裤都扒干净——修为本事有多深，气脉在哪处有滞涩，甚至连你最忌惮的弱点，都会在盘面上显出来，像幅摊开的画，谁都能看明白。”

　　小洛的指尖顿了顿。他想起刀疤男挥刀时的破绽，想起迷幻兽怕星陨石的弱点，若是这些都被明明白白摆出来，确实等于把脖子凑到对方刀下。

　　“当年那个驭天之力的人，就是靠罗盘看透了守城将士的命门。”羽魂的声音发颤，魂体边缘泛起白芒，“弓手的臂力极限，盾兵的气脉死角，连城楼的承重临界点，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城破那天，他根本没费多少力，就像按图索骥似的，专挑最软的地方下手。”

　　他飘到小洛面前，尽管看不清五官，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急切：“你想啊，对手把你的斤两摸得透透的，你出什么招他都知道，藏什么底牌他都清楚，这还怎么打？不是必败无疑吗？”最后几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像被自己的话呛到似的。

　　小洛望着石台深处，那里的土壤下似乎有微光在搏动，像罗盘的心跳。他忽然笑了，声音在瘴气边缘的风里显得格外清透：“若是怕被看透，当初就不该来。”

　　羽魂愣住了，魂体晃了晃：“你……”

　　“我来阎罗森殿，不是为了躲谁，是为了弄明白星子落在哪，弄明白这繁城为何成了墟。”小洛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反面的藤蔓纹路正对着石台的方向发亮，“灵技罗盘能看透我的实力，自然也能看透藏在这森殿里的东西——那些不敢见光的，躲在暗处的，总得有个东西把它们拽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羽魂半透明的轮廓，语气里带了点温和的坚定：“您当年在城楼，若是早知道对手的底牌，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羽魂的影子猛地一震，飘在半空的玉佩“叮”地撞出声脆响。风卷着瘴气的腥甜吹过，他的魂体在那一瞬间竟凝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像有张年轻的脸在雾里沉浮，带着恍然大悟的怔忡。

　　“是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的悻悻渐渐散了，多了点释然的轻，“若是早知道，或许……”

　　话没说完，他的影子便开始剧烈地波动，像是维持不住形态。瘴气边缘的灰雾涌得更急，已经漫到石台脚边，卷着藤叶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催促。

　　“去吧。”羽魂的声音彻底轻了下去，像片羽毛落在小洛肩头，“别像我似的，到死都不知道，对手的力，到底藏在云的哪一层。”

　　最后几个字消散时，那团影子化作无数点银白的光，不是之前的幽蓝，是更亮的、带着暖意的光，顺着石台的凹痕渗了下去，像是终于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小洛站在石台前，看着那些光点没入土壤，掌心的星陨阵青石突然亮了亮，与地下的微光遥相呼应。幻境中的九影迷踪兽轻轻呜咽一声，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石台的方向，分明带着“准备好了”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石台的第一级台阶。石面的凹痕里还残留着羽魂消散的余温，地下的罗盘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脚下的土壤微微发颤。

　　“知根知底又如何？”小洛对着空处轻声说，像是在回应羽魂，又像在告诉自己，“若是我的力，本就不怕被看透呢？”

　　瘴气在身后慢慢退了半尺，像是为他让开了路。石台深处的微光越来越亮，青铜的冷香混着土腥气漫上来，灵技罗盘的轮廓，正在地底缓缓浮现。

　　石台脚下的瘴气卷着片枯叶飘过，羽魂的魂体被那股腥甜熏得晃了晃，像被风揉皱的纸。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尖穿过石台的裂缝，碰不到底下任何东西——连尘埃都留不住，偏生能把当年的痛记得那么清。

　　“好奇啊。”羽魂的声音发涩，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那会儿听老人说，阎罗森殿的地脉里藏着‘通天力’的法子，说罗盘能指透生死，说血月前的繁城，城主就是靠这罗盘护住了半座城。”

　　他飘到小洛面前，魂体边缘泛着白，像是在使劲回想：“我那会儿才十六，刚在罗盘前测出风之力，觉得自己能御风飞檐，能射落流云。听人说森殿里有更厉害的法门，脚就像被勾住了似的，跟着一群同样揣着念想的人往里闯。”

　　“没人劝吗？”小洛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星陨阵青石的凉面。

　　“劝了。”羽魂笑了，笑声轻飘飘的，带着自嘲，“守城的老兵说‘那地方的光，能照见你骨头里的贪’，可谁听啊？一群半大的小子，揣着刚练出的气，觉得天老大我老二，总以为自己是例外，是能从森殿里活着带出宝贝的那个。”

　　瘴气突然翻涌起来，卷着股更浓的腥甜，像是要把两人的对话吞掉。羽魂的魂体剧烈波动，像是被拽回了血月那晚的城楼——

　　“我们刚过断桥，就撞见了那群长膜翼的怪物。有人想御风逃，结果被翅膀拍碎了骨头；有人想遁地躲，却被从土里钻出的藤蔓缠成了茧。我眼睁睁看着同来的小子，昨天还跟我比箭法，今天就成了怪物嘴里的血沫子。”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玉佩在魂体腰间撞出哑响，“那会儿才知道，老兵说的‘贪’，不是贪宝贝，是贪那点‘我比别人强’的念想。”

　　小洛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刚拿到星图时，也觉得凭着断戟山练出的本事，定能闯过所有险地，此刻听羽魂说起来，才惊觉那份“不知天高地厚”，原是人人都有的软肋。

　　“后来呢？”

　　“后来？”羽魂的魂体淡了些，像是力气快耗尽了，“血月落了，城裂了，我们这群闯进来的，死的死，散的散。我摔下城楼时，看见罗盘从地脉里翻出来，盘面亮得吓人，把我那点风之力照得像根快灭的烛火——原来我这点本事，在真正的力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望着石台深处，那里的微光越来越亮，罗盘的嗡鸣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催他快走。“若是能重来……”羽魂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宁愿在安和镇守着爹娘的小酒馆，宁愿风之力练到顶也只是个普通的护城兵，也不想再踏进来一步。”

　　最后几个字落时，他的魂体突然散成细碎的光，比之前更亮，像被风吹起的星尘，顺着石台的裂缝往下落，像是终于要回到那片埋葬了他年少轻狂的土地。

　　小洛站在石台前，看着那些光点没入罗盘的微光里。幻境中的九影迷踪兽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像是在问“还走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星陨阵青石还带着暖意。是啊，人总这样，明知道好奇会引火烧身，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碰那团火；明知道天高地厚，却总觉得自己能踏出例外。

　　可羽魂的遗憾里，藏着的不只是后悔，还有份没说出口的念想——若是当年真有人能看透那“通天力”的底细，若是真有人能从森殿里带出点什么，或许繁城就不会成墟，或许后来者就不用再走这条尸骨累累的路。

　　小洛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二级台阶。石台的嗡鸣震得他心口发颤，地底的罗盘像是已经苏醒，正等着照见他骨头里的念想。

　　“就算是白送性命，”他对着空处轻声说，像是在回应羽魂，也像是在对自己起誓，“总得有人来看看，这罗盘里藏的，到底是通天的力，还是吃人的贪。”

　　瘴气在他身后缓缓退去，露出石台尽头那道通往地底的暗门，门内的微光里，青铜罗盘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